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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一張奇長的餐桌前,蘿卜怪早就在他落座前便布好了菜,滿桌子的佳肴菜色豐富,琳瑯滿目,不但有比人臉還大的中式盛湯瓷缽,也有烤肉排這樣西餐,堪稱一場中西結合的盛宴。
秦游先前一旁看著,已經覺得再來十個自己也吃不完這一桌子菜,蘿卜怪卻還在里里外外地忙活,若不是心里有數,他快誤以為眼前這是斷頭飯,吃飽了好上路的那種。
紅尾鳥卻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它的飯盆是普通貓盆狗盆的三倍大,吃相更是如同拱石槽的豬,秦游還沒動筷子,那冒尖的一盆鳥食就已經被夷為平地。
就這干飯的狠勁,紅尾胖雞居然還有閑暇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秦游:
“這有什么奇怪的,幾百年了,木頭樁子終于鐵樹開花,就算帶來個丑媳婦,他們也得當神仙一樣供著。你放心,吃不完也能賞給下面那些奴隸,他們巴不得你剩多一些,好給他們省點飯錢養家糊口呢。”
見秦游毫不客氣地夾了一筷子小排,它人性化地咽下喙里叼著的高蛋白,夸張地嘆道:
“幾百年了!我跟著木頭樁子粗茶淡飯清心寡欲,只差沒有剃發出家,如今苦日子終于熬出頭!”
秦游沒繼續理會它那些“娶媳婦就是好,千年不愁吃不飽”的謬論,他咬了一口那炸得外焦里嫩,香氣撲鼻,就是不知道具體是什么肉的小排,也許是期望太高,那一口現實與理想的落差感讓他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難吃得無法想象。
口感是對的,一口下去肉汁滿溢,但味道確實難以想象的詭異。
有點像中藥煮雞胸肉,黑咖啡蒸蝦滑,第一感覺是味同嚼蠟,回味過來竟然苦不堪言,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桌上被他夾了一塊的那盤羊排,它的外表依然獨具欺騙性,只是那一口的味道恐怕要食客用一生去治愈。
秦游不信邪地將周圍的菜全都嘗了一圈,果真一道比一道難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而一旁的肥雞已經續上第二碗了。
他停下筷子,沉思了許久,在發覺遠處那些還沒被臨幸的菜竟然連菜帶盤地自動飛過來“自薦枕席”后,只得眼角抽搐著拿了手邊的一塊相對正常的酥餅,干嚼無糖麥片一般啃了起來。
他合理懷疑這是時穆的報復,老怪物果然心腸歹毒,竟然能想到這般殘忍的酷刑折磨人的身心。
好不容易混過了這頓,秦游強忍著不適捏著鼻子強塞了一些東西,肚子里總算有了著落。
他正躺在躺椅上捂著酸脹的胃感嘆前途一片黑暗,就聽見收拾完餐桌的蘿卜怪畢恭畢敬道:
“夫人,樓主大人指使奴傳話給您。大人說,您今后若是閑來無事,可以在這層樓里四處逛逛,尋些趣事做。”
蘿卜怪空有一副山一般般壯闊的聲身軀,說話卻尖聲細語,活像古代宮廷里的太監。
秦游挑了挑眉,頓時翻身從躺椅上下來:
“行,速速帶我參觀一番你們后廚。”他一定要看看這些玩意究竟是怎么做出來的!
第七十九章
起先秦游以為這滿桌子的黑暗料理問題出在后廚的手藝上, 但當他真的在蘿卜怪的指引下見識了這些難以下咽的食物的制作過程后,才發覺自己原來是錯怪那些無辜的廚子了。
原來那桌上的紅燒肉圓是巨型蜘蛛怪背上的肉瘤,椒鹽茴香小排來源于單條腿的頭部像羊的怪物, 然而那些畸形可怖的新鮮尸體就這樣陳列在屠宰室里, 經由渾身包裹,看上去還十分衛生的牛頭人廚子果決粗暴, 卻富有技巧的刀工處理下, 成為了外表極具欺騙性的食材。
秦游看著玻璃壁后面那些□□脆利落掏空了軀體上所有嫩肉的尸體,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費了好大勁才克制住了將胃酸都吐出來的沖動。
“這些都是從樓下臨時運過來的頂尖食材,”
蘿卜怪顯然難以理解這位便宜夫人為何面部扭曲, 它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樓主平時口味清淡, 只偶爾用一些藥膳,后廚很長時間都沒這么忙碌了。”
后廚竟然分工明確,蘿卜怪負責干一些搬運的體力活,或者給牛頭人廚子打打下手, 秦游跟著引路的蘿卜怪一路走來,路過的全是形態千奇百怪, 忙得不亦樂乎的仆從。
參觀了屠宰室,蘿卜怪又無比殷勤地帶著秦游來到了隔壁的烹飪區。
這里除了體積龐大的灶臺之外, 還有無數精致小巧的櫥柜鱗次櫛比地陳列周圍, 類似于中藥房的分類藥材的柜子。一頭全副武裝的牛頭人就這樣杵在一口慢火烘烤的大砂鍋前, 竟然給人一種世外高人打坐調息的架勢。
然而秦游前腳踏進去,就看見牛頭人閃電般地一手掀開鍋,另一手拉開手邊的一格小抽屜抓了一把黝黑的樹枝, 在蒸騰四散的霧氣中一股腦兒撒進了鍋里,還有一只手則動作幅度極大地扇動了幾下, 灶上的火便燒得更旺了。
那些樹枝在冒泡的湯汁里很快融化,金黃的色澤奇跡般地在乳白的高湯里暈染開,鍋里的食材早已燉得爛熟,色澤飽滿的肉塊在滾鍋里起起伏伏。
緊接著,牛頭人抄出背在身后的另兩只手臂,秦游只覺得一陣眼花繚亂,櫥柜的各個抽屜接連打開,各色奇形怪狀的材料騰飛而出,雜耍似的全都飛進了鍋里。
其中有類似于章魚黝黑蜷縮的蛸,干癟的壁虎尸體,拳頭那么大的蝸牛的殼.....
秦游覺得再看下去自己就要走火入魔了,他在胃里酸水翻滾的難言感受中,不由得對這四條手臂的牛頭廚子產生一種微妙的敬佩。
牛頭廚子絕世高手一般揮臂合上鍋蓋,將那翻滾的蒸汽以及四處亂竄的香味全都收納進那砂鍋里,然后氣定神閑的轉身,用被口罩遮了大半張的臉對準了秦游這個閑雜人等。
它張了一雙和氣質非常不符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秦游還沒從它剛才那番操作中回味過來,便猛地對上這雙銅鈴般的牛眼,感覺面部神經都跟著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就瘋狂抑制想笑的沖動。
牛頭廚子對著他頗有禮貌地點了點頭,由于那對沉重的犄角,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似乎并不輕松:
“這里沒什么活,你先去別處忙吧。”
它黝黑的眼仁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壓根沒有什么轉動的空間,秦游愣了一下才發現對方是在和身后的蘿卜怪說話。
蘿卜怪剛才艱難地把頭頂的綠茬塞進門框就被趕走,倒也好脾氣地點了點頭,笨重地轉過身,再度費力地將弓著幾乎不存在的脖子試圖再把頭頂的一片綠油油塞回去。
“不知今日的晚膳夫人是否用的盡興?”
望著蘿卜怪顫顫巍巍的背影,牛頭人竟然一副坦坦蕩蕩理所應當,他神態嚴肅——至少裸露的一雙銅鈴大眼非常嚴肅地立在原地,就像面對領導視察時臨危不亂的優秀干部。
“樓主不喜葷食,時常沒有胃口,這么多年來老牛空有一身本領無處展露,恐怕手藝退步了不少,還請您海涵。”
說到廚藝,牛頭人一邊假惺惺地自謙著,眼睛里卻流露出自信的光芒。
秦游被這一雙期盼的眼睛瞪著,就算實在不能昧著良心實現對方“求表揚”的愿望,卻也不忍心一盆冷水澆滅對方的熱情。他擔心自己張嘴就忍不住幾句冷嘲熱諷扇這個菜且自信的大廚幾個大嘴巴子,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轉移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