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緘語腳步微晃,心下動容,一時半刻再難說出話來,那絲怒氣悄然消失于無形,隨后唯有嘆息落下。
原為囊香清淡,羅纓昭意。
司馬厝抬眸,帶了些許錯愕,他隨即鄭重地從緘語手中接過所遞之物,不由得眼眶微熱。
來時又聽聞云卿安因急著想要病好,拼命喝藥到吐,急于求成而讓人找尋旁門左道,都不知那樣的偏方會有多大的壞處,令他又是生氣又是心酸。
司馬厝凝視著他,緩緩勾起唇角,心口好似被一團蜜糖裹住,甜得人要溺入其中。但隨即升起的心疼,又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竟然一瞬間抽痛起來。
云卿安張口欲言,卻只能目光定定。
靜謐的室內,一襲身影昏睡在塌上,眉心即使在睡中都沒有舒展開,病弱的身軀連呼吸都輕盈得幾不可聞。這樣的睡顏蒼白又透明,仿佛來人的呼吸一重就能將其埋沒。
他的在意,何嘗次之?
知其失去了自我,生出病態的依賴,害怕失去所以反復想要確認。可他的卿安本不是這樣的,明明揮斥方遒而不遜色,有著獨立的人格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自立自尊而不是仰人鼻息……
如果只顧著自己享受,聽之任之,那結果又會成為什么樣?更何況,他憑什么心安理得地受此殊待,怎么可以接受卿安那低姿態的討好?又憑什么保證自己一定能為其依靠,戰亂未平,他如有意外失命,卿安怎么辦?如何能不抗拒反對!心亂如麻只得先暫行逃避罷了。
“他怕惹得您哪里不順心,甚至比那些下人都要謹慎。您一定能感受得到?!敝币曋抉R厝,緘語額間有著磕破的紅印,一臉心疼,道,“就是因為太在乎,才會四處病急亂投醫,這也是無奈之舉。但他分明,曾是這般驕傲的人!”
“無論怎樣,還是先去看看他為好?!背聊魂?,緘語退后了些,取出物后有些沉重道,“對了,你許是不知道,他曾給你準備的及冠禮,只是當時拿不出手,我今自作主張替他獻……”
只因陡然意識到,云卿安以前從來都不施粉黛,而今卻破例用上了那盒胭脂。會是怎么想的?莫不是因病容憔悴而恐……或是誤以為他將此物留下便是這個意思?
“我娘之物,表重惦念,不成想竟會成為你的負擔,偏離本意?!彼僖粐@,看向云卿安,卻驚覺那瑩潤蒼白的臉上竟然被淚水完全浸濕。
司馬厝在旁抬手輕觸云卿安溼潤的眼角,靜靜撫平他眉心的褶皺,似嘆似無奈地輕聲道:“我該拿你怎么辦才好?”
“還有,萬謝貴府,予子之恩。我與時涇就是為此肝腦涂地也在所不惜?!?
“如是這樣,我原失責至此,令缺信任,覺我會無擔當還始亂終棄。”司馬厝沉聲道,“這些年來去總是踉蹌清冷,我相信你的所有苦楚。而若是我顧此失彼,始終給足不了你安全感。這般無能還妄談什么大義?”
司馬厝抿唇,眼前似乎浮現出云卿安曾凝視著他時專注眷戀的眼神,可他的無盡心疼卻難言,再多的糾結猶疑都難現。
他緩緩側過臉,情同所見一般空曠失落,許久才啞聲道:“可若我對此默認接受的話,這同親手折了卿安的脊骨有何分別?對他分明從未有過看輕,又怎能就……”
將眾人都驅退,所剩則更顯凄清,室內嘆息聲好像落入湖面的蝴蝶,激起陣陣漣漪。至此刻,云卿安的眼睛微睜而無助。
司馬厝心頭一緊,寬大的手掌撫上其臉龐,向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覺虧欠更深。
只能極盡明確,語氣認真。
“這輩子結結實實栽在你手里的人是我,橫豎都是繞不過的,故索性今后聽命于你,任憑調遣。這些都不是你苦心卑微討來的歡喜,而是我司馬厝除你之外再給不了旁人的,是我司馬厝恨不得用盡方法讓你知曉得明白的,是我司馬厝前時修來的福分,經戰苦后的恩賜……你若自賤,這與作踐于我有何異?”
“縱隨冰河錦繡,承天子詔,臨軒侯印。連曉破戰重霄入,招搖莽撞同利刃出鞘,未曾邀功付垂成。興亡何顧,按劍除名,任憑白頭飯否攢冢空臨?!?
“直至方明,也愿閑卻藏私,歸執金吾浮華盡。而那個人只能是你,只會是你。卿安,聽見了?”
這番話就像定身咒,令云卿安怔愣當場,眼眶泛熱。
聞其表意,好像夢但又不是夢,他此刻才明白,原來先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雖攬藏著陳年舊疴,如履薄冰。背后亦有無往不堅的倚仗,對方沒有對自己表皮枯敗的傷疤視而不見,也沒有肆揚厭棄,只是知曉而不戳破,清明而不踏足。
盡管在狼煙四起之時私定,卻非一廂情愿。堅定不移的愛人從來就在身邊,伴隨著珍重與在意無處不在。該是要堅強起來,振作起來,而不應被愛所困難得照拂。
司馬厝低身,灼熱的氣息停留在云卿安額間,用手輕輕將彼此發纏交結。
不要躬身俯首,只盼并肩攜手?!ぁぁぁ1]枕前發盡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爛。
——
這一戰,足足打了兩個多月。
就算不是沖在最前端拼命,也都難免身受數傷,司馬厝的身上便也時常沾上許多斑斑血跡,不知是自己或是別人的,過經時都似帶著罡風,平白令人生出一股冷冽之感來。
這樣下來,任誰的脾氣無論如何也都好不到哪里去,若是軍中有人犯了錯,那必定是從嚴懲處。大家幾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時涇亦是兢兢業業,卻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從旁眾那投來的羨慕目光。
近時羌軍騎兵暗中襲擊了朔北軍隊的糧運,意圖誘主力前往救援并將其擊敗,遂挑選了最精銳的步兵四部和突騎發起破釜沉舟式的突襲,以先聲奪人的氣勢壓倒對手。涿東徐羈沖兵援來得及時,雙方合作甚篤,令士氣大受鼓舞。
奔馳和用戟沖刺敵軍時,墮馬折肩者多,柯守業一度因傷重將指揮權交予其從。溫珧倒是成長了不少,盡管戰力不夠,協助工作倒還做得有模有樣,吃苦耐勞。
日過迅速,戰艱絲毫未減。
陣營中,司馬厝黑眸沉靜,正與人做著籌謀,旗幟幾乎插滿了沙盤。
賀凜掀簾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他一時有些躊躇,不知道此時要不要將剛剛發現的事告知司馬厝。他的遲疑,卻盡數落入對方眼中。
“何事?”令退眾人后,司馬厝聲音淡然,掃過來的目光中卻有著一股威壓,彷佛能看透人心,讓人無所遁形。
賀凜忙收斂心神,心知有什么事都是瞞不過司馬厝的,便索性點頭道:“屬下確實有要事相稟,于城外亂民中發現可疑蹤跡,似為皇……陛下?!?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冷了下來,賀凜只覺得身子周圍似乎被凍住,一瞬間進入了數九寒天,頓覺冷意入骨。那畢竟都被當成一個死人了,真心希望李延瞻活著的人能有幾個?無論這個消息真實與否,都不得不被重視起來。
“他在這里。”司馬厝推測道,用的陳述語氣仍舊平淡,鎮靜無瀾。
收起震撼的心思,賀凜鄭重道:“此人混在難民堆里,我今日發現了他,便將人捉了來,此時命人將之看押在一處密室中。”
司馬厝聞言,已然迅速邁步走出。
另一方,被繩子捆綁在地上,李延瞻渾身都被臟泥掩蓋,幾乎無法讓人看出原本形貌,但仔細端詳仍可以發現異樣,身形隱隱保留著最初的一點貴態,這也正是他在多人的搜尋之下掩藏了這么久,現在才被發現的原因之一。
他整個人因為先前的掙扎耗費太多力氣,此時瞇起眼睛正打盹。忽然,他肚子劇痛,被人狠踢一腳,發出一聲慘叫,身體極速倒退,腦袋狠狠撞在了兵器架上,骨頭都差點要散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