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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寂夜里的梟落了地,抖抖濕黑的毛發出似喜似悲的咽聲在空曠中久久回蕩,驚了這丑時更漏。
云卿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腳,說:“顏老此次不惜在朝上自請致仕以示決意,實是迫得義父被動了些,借著病假的由頭等過了這陣子即可,皇上總是念舊的。”
魏玠陰笑道:“可不就是?這種人就是自命清高,不滿權柄落咱家這等人手中又如何,連皇上都念著咱家,這老不死的較什么勁兒!”
云卿安沉默著沒有再開口。
傾聽者有時并無須多言,多言了,也不是魏玠想要的。恰到好處即可,他懂。
屋內有些悶,他走開了些,手落到窗欞上輕輕用指尖刮了刮,料想著外邊冷風擦過墻瓦,沙石打著地階,總該是有些熱度的。
可他終是沒打開窗,略有些飄渺地道:“朔北那邊,義父打算如何?”
魏玠慢慢止住了笑,腳落在地面上半直起了身,臉卻依舊隱在紗簾后只露出影影綽綽的輪廓,似是在思考。
云卿安沒等他開口,接著道:“昔天衝年間,朔邊重將司馬霆迎娶奉國公趙建章愛女為妻,一時風頭無兩。今兩人皆已作古,而奉國公也早已致仕多年。偏勛貴家族同氣連枝,肖家歷來與趙家交好,也定會對趙建章的外孫多加照看,而不少朝臣還念著奉國公曾經的提攜之恩,不好坐視不理。”
他的聲音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單只是客觀陳述事實。
魏玠沉吟片刻已明了他的意思,道:“實是如此,就算是皇上要動司馬,也有的是人要保他。這事不好辦。”
人越是心懷鬼胎,便越是要先發制人。蛀蟲啃嚙了梁木,便指望著房塌了。
司馬厝是個禍患,魏玠不得不防。
“好辦。怎么不好辦?”
云卿安從容地將手自窗欞上抽回。他不愿推開窗門,卻偏要將這外邊的風和熱都收入囊中。
“交由卿安便是,定不讓義父失望。”
(本章完)
第10章 照夜白 倦意似秋風無聲無息。
天際才泛著魚肚白,大圓案桌上推杯換盞的人正打得火熱,一片鼎沸。
司馬厝神色不虞,抬腳踢了踢身旁的人,說:“就這,也值得讓你不惜治好‘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的陳年頑疾,卯時就到我府上拍門板死乞白賴地勸我來?”
薛醒癱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整個頭往一邊垂著,有氣無力道:“你是不知道,現在澧都這群紈绔小飯桶天天吃飽了撐凈搞些有的沒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除了投壺行酒令就沒別的了。我當他們今兒個還能整出點新意來,我簡直是癡心妄想!”
司馬厝毫不留情地說:“能的你,一百步笑五十步。”
還說人家紈绔小飯桶,何人不知薛小公爺才是名副其實的混賬王八“勛二代”。旁的京都那些禍害跟他一比多少是落了檔次,望塵莫及。
薛醒訕笑了聲,用自以為老成滄桑的語氣說:“唉,年紀一來,總有許多不得已。這不甫一弱冠,我娘成天愁我尋不到媳婦兒,看我看得緊,恨不得把我給養成個嬌滴滴的閨閣大小姐自給自足。還不是因著我一門不出二門不邁,這都有傳言說我是摔折腿起不來身,還是病入膏肓了,怎地這般消停了。”
“這傳聞,我聽了都信。”司馬厝神色復雜地睨他一眼。
他倆雖說是老相識,卻也多年未見。
現下見薛醒面容俊秀,雙瞳明亮而稚氣未脫,寶藍色都布錦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硬生生將清瘦的身子骨給武裝出了富態的圓潤,跟個被紙糊的竹籠子似的,恐被沙袋一砸能凹陷進去。
司馬厝這次索性裝聾作啞。
“別想著搞出這等糊弄人的說辭!”薛醒皺眉打斷他的話。
今日元璟帝不出所料地歇朝了,堆積在他心里那些迫在眉睫的事情就跟夏日里的咸菜似的被晾在一邊,不尷不尬地拖著。
“薛小公爺好不蠻橫。”溫元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立得腰背筆直擺出一副周正姿態,振振有詞道,“元青不過是作詩一首又有何得罪之處?在座諸位都給評評理。”
“話說我這不也是著急著給你接風洗塵嗎?你大老遠回一趟不容易,難得咱倆這會湊一塊,不如……”薛醒總算把跟吊死鬼一樣的頭直起來,嘿嘿笑道,“考慮考慮重操舊業,重振威名?”
“憫玉有言,若有不正之處還請見諒。”
而這些個敗家子怕是壓根不曉得邊境外敵虎視眈眈百姓疾苦,只知道吃喝玩樂,還自以為當今太平盛世。
司馬厝手中的玉箸直接“啪”的轉飛出去,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桌,眸光冰寒。
“這位兄臺怎的這般不識規矩?中途就離席也不打聲招呼,未免也太不將我等放在眼里。”說話的正是“酒司令”,他踱出幾步神情顯出不悅。
可是,同他們一般無二的人又何在少數。
司馬厝心下一寒,昨夜刻在骨子里的鈍刀子又在不安分地攪動。
薛醒先是一溜煙地從椅上滑下,跑過去拉住司馬厝安慰道:“別跟那傻東西一般見識,狗仗人勢的貨吐不出象牙來!”
溫元青冷不丁被玉箸砸中越發惱了,落了座陰陽怪氣道:“若實在不愛聽大可不聽,換別的方式酒席助興。”
薛醒這邊說完,轉過身去狠罵道:“溫元青!你要是在溫家吃不飽飯我施舍給你就是,在那酸不拉幾地含沙射影誰呢啊?”
“咳咳,在下不才,給諸位拋磚引玉。”被催促的那人起身向眾人躬身施以一禮,清清嗓子飄飄然道,“笙歌太平醉,麟鳳不足惜。千金拋不盡,東風入律來。”
他斟酌一番道:“在下之意不過是歌頌升平,四海清明,將安民樂……”
“輪到你了趕緊的!”一人坐在桌案上首,眉飛色舞催促另一人道。
薛醒卻是“噗”的一聲噴了剛喝的茶,嗆得上氣不接下氣,慌忙扭頭去看司馬厝,只見他已倏地起身,頭也不回提步就走。
溫元青只覺著司馬厝看他那眼神像是隨意得很,卻偏偏帶著一股令人生寒的威懾。
總歸是比以前長得像模像樣了些。
恰在此時,受邀前來唱曲的角兒在臺上咿咿呀呀唱著:“疇昔雄豪如夢里,相逢且欲醉春暉〔1〕……”
“元青說得是!薛小公爺多心了些,何須為這區區小事傷了交情。”其下眾人紛紛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