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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內已早早點了燈,廊道通明一片愈顯輝煌。
點稀殘日將落未落,霞光滾燙點燃了殿前的石板地,卻是將深秋的寒傳至人周身。
長階之下,時涇擔憂地望著司馬厝越發凝肅的側臉,眉頭皺得連成了條平線,忍耐良久后弱弱道:“爺,天要晚了,還沒得見皇上,不如改日再來。”
司馬厝攥緊衣擺的手骨節微微發著白,他半隱于霞翳中抬起眼。
前方是行行丹陛,延伸至那望不透的皇權頂端,高高在上。
雖曾踏過萬里朔漠,卻都沒有眼下所見的殿前石階寸步難行。
他此番入宮非因戰功受皇上召見封賞,原因之一是因抗旨特來請罪。原因之二方才是重中之重,稟告軍情,刻不容緩。
此次大挫羌軍,正是將隴溉平原收回北防線之內的最佳時機。只需朝廷下令,后方物資供給跟上,駐守東北朔漠的小叔司馬潛即可率軍追擊,徹底穩固北防。
倘若錯失良機,恐遲早生出禍端。
他別無選擇。
“朔北司馬厝求見,抗旨開戰有負皇恩,特前來請罪。” 他依舊長跪于地,俯身叩首,聲音沉沉直穿透入內殿大堂。
他在這咫尺間的三寸實地上仿佛看見了殺場之上的累累血骨,聽見鐵騎刀槍的振鳴以及廝殺哀嚎,卻都似浮光掠影一般散去。
惟余四周一片靜寂,一片太平。
“岑衍,去扶侯爺起來。”一道聲音自司馬厝頭頂上方傳來,清泠泠猶如切冰碎玉。
極輕極慢的腳步,落于殿前漢白玉石階,似天穹驚羽翩然而至又似凡夫俗子偷閑信步。
階上一雙黑色鎏金邊尖頭皂靴突兀地闖入司馬厝的視野,平白安了硝煙,擾了心神。
被喚作岑衍的小太監應聲領命,躬身想要將司馬厝扶起。
時涇低埋著頭拿眼瞟著司馬厝巋然不動的后背,著急又無奈,用膝蓋挪動上前,跟岑衍一左一右拽著他的兩邊胳膊使勁提,目光隱晦地往上瞄向來人,手中的動作卻是一頓。
“爺。”時涇魂飛天外,輕聲喃喃,“我的個娘誒……”
來人長相絕艷,世無其二。
病態冷白的容色中,薄唇卻泛著瀲滟透出些許鋒利,有如罌粟花般侵略性的昳麗,卻因著劍眉深目而并不顯陰柔。
氣質卓然立長階,遺世獨立動俗塵。
“云廠督,小的早早就勸過侯爺回了,奈何……”
先前索要銀錢不得的小太監亦步亦趨地跟在云卿安身后,露出個諂媚的笑,目光時不時瞟向司馬厝,其意思不言而喻。
云卿安只淡瞥一眼,看破而不說破,俯身低頭挨司馬厝近了些許,在這片刻的定格間無聲地笑了笑。
堂堂朔北往來不敗的司馬將軍,權位顯赫的長寧侯爺,竟是以這般的屈辱姿態與他一介閹奴對峙。
“陛下素為國事操勞,今日不得空,侯爺還請回吧。”他的聲音平和卻又滲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出言提醒道,“當心地涼。”
當真是個好心的壞人。
(本章完)
第3章 立長階 “你來,求我。”
司馬厝依舊是維持著俯身跪地的姿勢,只死死盯著面前那雙踩在石階上的靴子,甚至能夠清楚地看見那不粘塵泥靴面上的燙金刺繡。
穿著的那人恐是個腳不沾地的謫仙人,亦或是偏得了富貴病的庸碌人。
而云卿安顯然是后者。
司馬厝不經意地咬了咬略有些干燥的下唇,眸色漸暗。
可惜了,他的槍不在。這般好的靴子就該連同那人一同被釘死在石階上,爛掉了才好。
時涇則完全沒留意到自己抓著司馬厝胳膊的手死緊,挨靠之下已經幾乎是將自身大部分重量施加到了司馬厝身上,死沉死沉的。
而等他反應過來時已是被忍無可忍的司馬厝掀翻跌坐在地。
“哎……”時涇吃痛地揉屁股,再抬眼望去時卻是驚訝得雙目瞪的溜圓。
只見那翩然而至謫仙似的人,竟是從漢白玉石階上一個趔趄跌落,恍若最巧奪天工的瓷器突然間被打摔。
他眼睫微顫而神色不變,站得有如修竹頎立不露端倪,若無其事卻也若有所思。
云卿安眉頭微蹙,默默后退些距離掙開司馬厝落在他袖擺上的手,行動間腳腕處傳來一陣劇烈鈍痛。
“是,廠督。”粉面小太監微怔,不情愿也不敢有異議,佝僂著身子來到司馬厝跟前。
他只淡瞟一眼便無所謂地移開目光,再看向衣擺的主人時,忽而想到時人對這位東廠督主的評價。
他連個看起來稍微像樣點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敷衍的很。
云卿安猝不及防間被司馬厝一個抬手狠拽衣袍,直扯得他腳下落了空,身體失重直往前傾。
“我沒銀錢,窮,受不起。”
傳聞中那翻云覆雨玩弄權術的佞宦,像極了不染纖塵的世外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