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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書房?正要穿衣,秋云進來攔道:“剛才下人來請,老爺去侯府了。”
綠鶯停住動作,那就等馮元回來再說罷。她有些小期盼,沒準都不用她再說了,侯府兩位主子此時肯定正勸著呢。
沒錯,當然得勸,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況且老一輩的人,也嫌丟人,丟死人了。
合離之事,馮元本未打算先行告知雙親,可親家來人的消息,兩府毗鄰,早就傳到侯府那頭,下人間也是沾親帶故的,這么一聯(lián)絡(luò),合離之事就傳開了。此時馮元正與老侯爺夫妻二人同處一室,侯爺沉默著若有所思,老夫人倒是活潑的性子,老小孩似的差點沒從羅漢床上直接彈起。
“我的乖乖噯,怎么突然就休妻了,你媳婦怎么惹你了?”老夫人叮咣地杵著龍頭杖,好幾下,地磚被頓地當當響。
這要是換成一般人家,婦人再粗俗點的,沒準就將拄著的棍子照后背敲上了,這么好的媳婦,哪能說不要就不要,簡直是混蛋玩意兒子。沒錯,即便一提起馮佟氏,老夫人難免皺眉不悅,可她仍是覺得馮佟氏算個好媳婦了。全因她不是刻薄的性子,所以只要媳婦不通奸不毒殺親夫,就算是個不錯的了,盡管馮佟氏算不上有多好,愛使性兒、口沒遮攔、拈酸吃醋,可這都無傷大雅,遠不到合離的程度。
下毒一事無人敢外傳。故而在老夫人心中,馮元說要合離,自以為又是馮佟氏去欺負后院那幾個小妾了。可這又有甚么大不了的呢,就算媳婦去欺負兒子最寵的李氏,她同樣也喜歡那個李姨娘,可還是要站在媳婦馮佟氏一邊的,因為老夫人的出身,所受的教養(yǎng),還有自己同樣正室的位置,當然支持正統(tǒng),看不上偏房一流了。
這個年紀,又是分家后獨立開府的,按理說不用事事請示雙親,合離一事,不告知是禮,告知是孝,都沒錯。馮元當時考慮過,覺得侯爺老夫人是絕不會同意的,故而才決定先斬后奏。兩個間的事兒,根本就和外人說不清楚,他們總覺得沒甚么大不了,一些小事而已,可日子不就是一些小事堆積而成的么,二十多年,讓他一一說與別人聽,他也說不清楚,可就是這么經(jīng)歷在身上了,就像個烙印,誰疼誰知道。
也不知是一場多硬的仗要打,馮元無奈地糾正母親:“不是休妻,是合離。”
龍頭杖又開始杵了,當當當:“沒多大區(qū)別,放妻書和休妻書不過是有些字眼不同罷了,還不是女子被拋棄?”
“她善妒,就知道磋磨姨娘,這些年兒子對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馮元忍了忍,到底忍著沒將死人一事說出來。
他這話一出,老夫人就覺得自己想對了,果然是因為這些小事。同時這也讓她暗自琢磨起來,心道兒子此舉耐人尋味啊。馮佟氏一直是這樣,那兒子為何安靜了半輩子,這一把年紀卻突然鬧合離了?難不成是......他翻起了花花腸子,哪個沒臉沒皮的大家小姐貼上他,繼而讓他生起了合離再娶的心思?
若真如此,那家姑娘也定是個家世門檻不低的,辱沒不了馮家。可這也太掉份了,簡直跟陳世美沒兩樣了。反正老夫人是絕對不允許的,到時候兒子的名聲都臭了。也不知怎么的,她竟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登時一陣反胃。幼子是個不喜應酬友人稀少的,平日除了家宴年節(jié)間的親眷往來,基本極少出門。況且高門家的女子,誰又能有機會在外頭走動呢,故而他瞧上的極有可能就是這些彼此走動勤的親眷人家里的,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表妹家的于云。一個徐娘半老的寡婦,不趁著還有些年華再嫁,肖想著她家馮元,簡直惡心死人了。
一想到她與兒子少年青梅,兒子一直對她也是和顏悅色,一個有心勾搭,一個來者不拒,老夫人越想越心驚,屁股起了刺,再也坐不住了。
她扯動臉頰,咧了個干巴巴的笑來:“那......你想再娶個甚么樣的?漂亮的,有才的,還是......經(jīng)歷多知道疼人的?”
馮元登時睜大眼,心下好笑,連忙擺擺手,扶額道:“老夫人,說這個還早呢,這還沒合離就想著再娶新婦了,也說不過去。”
老夫人只當他是羞于在這時候說,便接著催促試探:“誒,早甚么,不早了。你說說,為娘的得給你參謀參謀,這一個當初那么細看都還是不好,這二婚怎么的也得再細中有細慎重猶慎重才是。這回得給你相個模樣好的,你媳婦那中庸的容貌都沒拴住你,否則等你七老八十又鬧合離,我跟侯爺都入土了都得被你氣詐尸!”
說到最后,老夫人嘟嘟著臉都有些激越了,她是真有些生氣,笑也掛不住,她可是個大公無私的人呢,即便負心郎是她兒子,她該教育也得教育。
“兒子倒不在意模樣好賴,也不在意是不是才女,關(guān)鍵是要賢惠包容識大體,能執(zhí)掌中饋,讓眾人心服誠悅,而不是去憑著掌中權(quán)利嫉妒迫害。如此,便足夠了。”
馮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經(jīng)過馮佟氏,他深知賢惠良善的重要,可老夫人不滿意,堅持道:“不行,這樣的人京城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得給我指個具體的人頭來,否則合離一事我可是要攔一攔的。”
老夫人打算好了,逼他說出實話,她好一股腦讓他死心,挽回合離一事。若是這時候不重視,讓他輕松混過去,將來合離完了,左右她也不可能讓于云進門,到時候他丟了西瓜也丟了芝麻,再念起馮佟氏的好來,就甚么都晚了。
馮元也不是虛偽之人,不會死活守著“剛剛合離,不能不顧及馮佟氏顏面,這么快就有新婦”的迂腐念頭,老夫人一催,他果然如她所愿認真想了起來,反正議親、擇良日等事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張羅完的。
未幾,他開口:“光祿寺少卿文大人,我與他同一衙署,頗為了解,倒是覺得他家的二姑娘不錯。”
一直沉思的老侯爺突然抬起眼,老夫人更是一驚:“你見過了?”
揮退余下丫鬟,以免毀了人家姑娘的閨譽,馮元點點頭,從前當然沒機會多想,可此時一琢磨,若能娶到那人,可是天大的福氣。想到這里,他面上帶笑:“之前只聽說過她的美名,后來有幸在文府見過一面,確實名副其實。老夫人倒不用急在一時,待我與馮佟氏的事了了,你再去與他家細說罷,文大人在我之下,咱們也不算高攀,依我看,這樁婚事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第136章
馮元煞有介事的一席話, 徹底讓老夫人瞠目結(jié)舌。她一直想著表姑太太于云,甚么時候又殺出個程咬金來?一直沉默的老侯爺這時忽然開口,若有所思地問道:“文大人的岳家,可是倭國皇室?”
文家的事, 在京城也算個傳奇了, 美名傳揚,侯爺不可能沒聽過, 馮元只當他會極贊成, 便道:“正是的。那二姑娘也是嫡嫡出的, 將母親的品格繼承了十分。”
老夫人蠕了蠕嘴, 面上一片古怪之色。文家的名聲, 她當然也聽過。說起來, 文家的美名傳了幾十年了,經(jīng)久不衰。
這還要從文家主母說起。文家太太出自倭國, 乃是文大人少年時游歷時所娶, 她溫柔賢惠,那可不是一般的溫柔和賢惠,說話時嗓子眼像插了根雞毛,聲音九轉(zhuǎn)十八彎, 行為動作上也是慢慢悠悠似溫水一般。丈夫家來,必要親自到大門口下跪相迎,不論冬夏,從不疏漏。且還年年為丈夫納新妾, 一年不落。若這些還不夠大家競相稱贊的話,那還有一樣, 卻是所有女子都做不來的, 那就是:她對庶子女與親子女一視同仁, 甚至是比親生的還好。這樣高尚無私的品格,自然教不出來差的,其中尤屬二姑娘突出。
大姑娘多年前出嫁,三姑娘往下,及笄的也嫁了幾個,沒出閣的就數(shù)年歲小的了,可唯有這二姑娘,閨齡二十了,還沒嫁出去呢。也不是沒人要,是人家想過兩年再出門子,說要在家侍奉雙親。因著她在前頭擋著,底下適齡待嫁的妹妹們便沒法出閣,她呢,不僅不嫉妒她們,反而一個個勸嫁起了那些不好意思跑她前頭嫁的妹妹們。如此,便一個個都送走了,自己也蹉跎到了這個不尷不尬的年紀。
可這時,卻不太好嫁了。按理說傳有美名,年紀虛長了幾歲也能抵消些,可大家伙不愿與她接親的原因,最主要還是因著她那長相。俗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夫妻成親前是連見過都沒見過的,講究的人家能討個畫像看看,娶妻娶賢,只要五官端正,美不美倒在其次。即便畫像被美化了,娶進門的媳婦有那么點小丑,那也無傷大雅,左右外人不知道,所以也并不丟人。可若你在娶之前,媳婦的畫像被所有人傳爛了,要是絕世美人,締結(jié)姻緣也算讓其他男人艷羨的佳話。可若是個丑媳婦,個天老爺誒,吃喜酒都得有那碎嘴的背后嘲笑一句:新媳婦可丑可丑了,丑得天怒人怨,丑得人神共憤,丑得夜里能嚇死活人。所以說,誰還敢要這樣的媳婦,再賢惠再溫柔再會下跪,就是能生生跪出朵鮮花來也不要,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文家二姑娘丑到甚么程度呢?其實也不算很丑,只是怪——臉像被面案給拍了一下子,極大極扁,鼻子還好,只是那細條蝌蚪眼兒和八字眉,簡直太奇怪了。再有就是超乎尋常的個頭,一般女子身長四尺半,二姑娘不及四尺,不過倭人就這樣,無論男女,個頭都矮。
這種形態(tài)外貌在倭國常見,可中原人瞧著卻極是怪異,老夫人可欣賞不來。況曾經(jīng)近海上倭寇橫行,殺了多少漢人劫了多少船,即便局勢變化,此時中倭兩國握手言和,倭人在中原的名譽地位也是水漲船高,老夫人還是看不上那些個陰險之人。且一想到馮元與那倭女見過了,她此時就有些惱怒,果然還是傳言不實,那文家家風敗壞,未出閣的大姑娘,即便在自家府邸,外男來了,也得避著啊,哪能就相見呢?
“聽說倭人都愛鉆地洞的,我可不希望媳婦是個這樣的。”老夫人嫌棄地努努嘴,告誡兒子。
馮元先是一愣,旋即笑了:“那是倭國忍者,身懷奇術(shù),一般人哪有這本事。”
老夫人哪管甚么忍不忍的,她想起一件舊聞,很是氣憤:“我少年時曾出門看花燈,在街上就遇到過倭人,是兩個穿著木頭板子鞋的矮壯漢子,大白天就朝著一個賣扇子的小娘子動手動腳,還喊著‘扒個’‘騷個’的,當街調(diào)戲良家婦女,簡直不成體統(tǒng)!”
對人家小婦人又是要扒衣服,又是讓人騷個的,簡直無恥,這都過去這些年了,那些不雅之詞一想想,還是讓人臊得沒臉。老夫人心道,反正我不管,你就是不能娶個奇奇怪怪的異國老姑娘回來。
“穿的鞋不倫不類的,哎呦呦,腳趾頭還露在外頭呢,丟人不丟人?還有倭女,穿的衣裳也奇怪,后腰上還非得背個包袱,四四方方也不知裝的啥,走哪背哪,輕飄飄的倒不似銀兩,難道是被子卷?若是逐水草而居常遷徙的,那隨身帶著包袱卷倒有情可原,可都來咱們這了,習性怎么還改不掉呢?果然是彈丸小國,就是沒見過世面,都來咱們幾千年的中華大國了,眼皮子還是這么淺。還有,他們是吃生東西的,這么生性,忒嚇人了,她要是在我面前張著血盆大口吃生肉喝生血,我估計得提前去見祖宗,你要是還記得是誰生的你,就不能娶她!”
老夫人氣嘟嘟地下狠話:“不,不僅不能娶她,媳婦也不能休,這么好的媳婦,世間少有,你可不能不知珍惜。”她鼓了鼓腮幫子,又噘了噘嘴,為了不讓兒子合離,理直氣壯地睜眼說起了瞎話。
既然母親不喜文家姑娘,馮元也沒再堅持。他也不是非文家不娶,不過是老夫人讓說個人選,他恰好在文家見過那二小姐,覺得合適就脫口而出罷了。
說起那番見面,也是巧了。之前因去尋綠鶯,便告了個長假,衙署里全靠那少卿文大人忙里忙外,便攜禮登門感謝了一番。那日在文府中被留飯,文家太太席面上下操持卻不上桌,任憑他百般謙讓皆無用,老實安靜地佇立在丈夫身后,從不在男人間插口言語。那文大人當時還捋著長須,面上謙虛眼中卻不掩驕傲地解釋道:“大人莫要顧及,下官家中女眷自來如此。”不上桌,不忤逆,不多言,行溫馴。
望著那弓著身子,垂著頭兩手搭在腹前如人偶的佟太太,馮元面上不表,心里卻覺得這與丫鬟有何分別。之后他小酌兩杯后,中途小解歸來,無意間推錯了隔間的門,領(lǐng)路的下人提醒得晚了些。隔間是個不大的耳房,門口不遠處立著一座紅泥爐,上頭擺著瓷壺,一人正在燙酒。是個相貌普通的姑娘,與文太太八成相似,身旁下人提醒,這就是文府二姑娘了。既然親自為父親燙酒,想必也知道他的來歷,她便也沒怯著躲閃,極是大方地見了禮。弓腰垂頭的人偶模樣,如鴨子被掐了脖子的尖細小聲,與母親如出一轍,謙遜溫順。
當時馮元也不曾多想,只道傳言非虛,畢竟裝可是裝不了一輩子的。且這文家人的行事做派,比之傳聞有過之而無不及。故而剛才老夫人言道再娶,細細一思考,這樣人家的女兒,不是假溫順,不正是他該選的么?綠鶯的心越來越大,他本想選個強勢公正的主母,好方便制衡綠鶯。可緊接著又一想,過猶不及,萬一激起綠鶯更強的好勝之心,不就是搬石頭砸腳了。一想到那個大膽不老實的,馮元仍是余怒未消。
左右選妻一事不急,等跟馮佟氏了斷后再選也行,他就不信汴京城這么大,就找不到個表里如一的賢惠人兒。因著馮佟氏是生生從一個和軟溫婉的二八婦人,成了如今的癲狂狀。故而他其實有個念頭,要不然就干脆娶個與自己年歲相當?shù)模m說那樣的只能是結(jié)過婚的婦人,面子上委實有些不好看,可這樣的人,性子已經(jīng)定下來了,不容易再生變。二十年,能將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可這樣的想頭,也僅僅是想想罷了,他要真敢娶個年近四十二婚再嫁的,那就純屬作踐自己了。
老夫人緩了口氣,語重心長規(guī)勸道:“我知道她平時不著調(diào),心眼小眼皮子淺,任性駑鈍,那也不至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