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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去瞧了王氏,回來后不見異常,夜里就寢時也跟往常一樣,沒想到一大早就給他弄了這么一出,簡直稱得上是“驚喜”了。他可絕不信一夜間有神仙給她托了好夢,讓她茅塞頓開,才擺出這大陣仗。顯而易見,她早就有了打算,雖然不知是在見了王氏后受了啟發還是老早之前就已有了這場計劃。
總之,這排兵布陣的,又叫上了府里所有下人,眾目睽睽下,打算將他一軍,這讓馮元怎能不生懊惱。她雖還沒有所動作,可要針對的是誰,他自然清楚,若真是馮佟氏,他也不會昏聵包庇,可被小妾這么擺了一道,還是平日疼愛嬌寵的,臉被扇得啪啪響,此時是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無論如何,臉再是火辣辣,馮元仍是一如往常的持重嚴肅,微欠了欠身子,朝綠鶯威嚴開口:“李氏,你說兇手不是王氏,也不是巧慧,而是另有其人,可有證據?還有,兇手既然在這屋子中,到底是誰?”
“在公布那人之前,妾身想請老爺以及諸位,先看看這個。”隨著綠鶯揭開蓋子,眾人抻長脖子往那張案子上瞅,待瞧清了,登覺古怪,兩盆骨頭?還是啃過的,干干凈凈只在轉窩間剩下幾許肉絲沫。
一片迷惑間,綠鶯不慌不忙,指著左手邊的那個盆子,“前日,本來該進妾身嘴的一盅楊梅雞湯,陰差陽錯之下,轉而被劉姐姐喝了去。可恰是因為這湯,她才毒發身亡,湯含劇毒,這幾根骨頭,就是那雞湯里的。”
說著話,她抬起手,右手指頭間掐著一根銀針。春巧幫她將左手包了層帕子,然后綠鶯在這左邊盆子里撿起根骨頭,用銀針刺了進去,呼吸間,銀針從尾部一直蔓延到中部,全是烏黑,見狀,哇地一聲,眾人驚恐。
此時,人間已有了些交頭接耳的,劉氏真正死因除了真兇,只有綠鶯馮元曉得,那些觸碰不到真相的下人,之前只知道王姨娘自首,那她自然就是兇手,綠鶯這一擺弄,對于眾人來說,簡直如驚天大逆轉。
馮佟氏微微掃了眼四周,手指頭無意識地緊了緊。她看向綠鶯,猜測著她到底知道多少,不過,綠鶯根本沒看她。最后,她仍是靜靜坐著,打算先靜觀其變。
馮元適時地接了茬:“然后呢,繼續說。”
先扔了個小細鞭,給了眾人消化的時間,煙霧中全是疑惑的臉,綠鶯停頓夠了,接著開口。
“妾身一直在奇怪,燉湯可以放烏梅,可以放果梅,為何要選楊梅呢,根本不能去核啊。后來一問春巧,她說,平日去灶房,根本沒人樂意給她搭手,可那日,案上早已擺好一疊楊梅,還有斬好的雞塊,當時她還有些不明所以,以為是太太的食材,沒敢亂動,黃千還樂呵呵告訴她,這就是為李姨娘準備的。春巧受寵若驚地接了,最后就燉了一盅黃泉湯。”
“黃千”的名字一出,馮佟氏開始坐不住了,瞪著綠鶯,她哈了一聲,諷笑道:“真是笑話,這骨頭是你拿出來的,誰知道是不是你事先在里頭藏好了毒再拿給我們看的。再說了,你要非說是當時有人給你下毒,誰啊,你讓他站出來啊。要是說不出來,是不是就要推到廚房里剁肉切菜燒火掌勺的下人們身上?”
就是啊,有道理,眾人被煽動,不管是真心覺得她說得帶理,還是存心諂媚巴結的,不少人都開始發出了質疑聲,馮佟氏頓時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看向綠鶯。嗡嗡聲猶如壓迫,低沉連綿,似一座大山向綠鶯滾滾奔來。馮元沉默不言,不知在想甚么,對于四周糟雜,置若罔聞。
他是希望她好,還是盼著她失敗?
綠鶯發現,自己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竟還有閑心揣測起來馮元的想法。不過,馮佟氏想在她面前設置路障?她可不懼,一切的一切,她全都布置好了。
“妾身不用藏,因為那毒......是湯自己生出來的,根本不需要人去下。”
這話一出,眾人猶如撞鬼。連馮元也正了正眉心,肩膀也離開靠背端了起來,顯然也是極為驚訝。
讓人更為奇怪的是,綠鶯忽然轉了話題,沒頭沒腦問了句:“若是一只帶頭帶尾的雞,你當然知道它是雞了,可若是沒頭沒尾也沒有手,只憑著幾塊肉,你能分辨出來它是雞,還是......鴨?”
一眾人一頭霧水間,她忽然生出一股暢快感,自己就像一根繩子,能隨意引導人們的方向,隨著她一句話,眾人張嘴驚訝,又一句話,眾人閉嘴了然,再幾句話,眾人可喜可氣可怕可憤,仿佛鼻子被掛住蘿卜的驢子,永遠緊跟蘿卜的身影。怪不得有人想做人上人呢,不管是靠權靠武靠財還是靠德,振臂一呼,千千萬萬的人跟隨。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還不賴。
將人玩弄于鼓掌間,還是有罪惡感的,綠鶯開始直截了當:“當時春巧進了灶房,擺在她面前的就已經是切齊整的雞塊了。可其實哪里是雞呢,根本就是鴨塊。而楊梅子和鴨肉,天生相克,一起烹煮便能產生劇毒。”
“是啊,確實是......”食物相宜相克,除了懂行的,也就是老一輩的能知曉得多一些,這時已經有大廚房的老人順嘴附和了。
“光憑幾根骨頭,我們哪能分清,你說是雞就是雞,你說鴨就鴨,豈不是全都你說了算。”馮佟氏蹦出來阻撓,可不得不承認,她說得還確實很能代表眾人心聲,光憑一張嘴,不足以讓他們信服綠鶯的話。
沒錯,紅口白牙,說得好不如做得好。綠鶯動作起來,中間兩個碗終于派上用場,隨著那奇妙的變化,目瞪口呆中,她邊擺弄邊解釋:“雞骨頭和鴨骨頭當然不一樣,這兩個碗里是米酒。分別放進米酒里,沒變化的就是鴨骨頭,米酒變色,骨髓被吸出,就是雞骨頭。”
沒給停頓時間,她忽然放下手,從春巧手中接過一張滿是字,下頭還摁著紅指印的紙張來,看向馮佟氏,將紙抖落開,厲聲質問:“太太,你還要裝到甚么時候,黃千殺了人,知道事敗,已經去應天府自首了,這是他臨走前寫下的認罪書,里頭可提到了你呢,否則妾身與他無愿無仇,他為何要害妾身?”
見馮佟氏死死盯著她手中那字,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猶帶蒼白,綠鶯又扔出個鞭,將眾人炸得暈頭暈腦:“黃千的嬸娘是佟府夫人跟前的得力嬤嬤,故而才幫著太太你做下這等害人事。可王姨娘無辜,理應給她個活路。為了馮府,黃千說他會替你一力承擔,難道這樣,太太還是不愿承認么?
馮佟氏目光陰沉,死死盯著綠鶯,手掌抓握著椅子扶手,宋嬤嬤白著臉,額頭上的一圈糟雜銀發閃著光,輕輕顫動。
對峙半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吞咽聲都被卡在喉嚨里,不敢打破這場詭異的寂靜。馮元低垂眼簾,從始至終保持靜默。忽然,撲通一聲悶響,伴著凄厲的求饒,宋嬤嬤跪爬到馮元腳下,死死抱住他的腿:“全是老奴做得主,太太守著活寡,老奴看不過去,這才......是老奴該死,與太太她無關啊......老爺,你把老奴送官罷,別牽連無辜啊......”
“住口!誰無辜,除了她誰都無辜!”猶如驚雷乍起,馮元暴喝一嗓子,咚地將宋嬤嬤踹到了幾尺外。
那一腳,腳尖正戳在胃當中,冬日的棉靴厚重硬實,噗一下,一口血竄出來,宋嬤嬤胡亂抹了把嘴,忍著疼顫顫悠悠又爬起來跪好,哭泣聲甕甕的沉悶,被憋在胸口,饒是綠鶯,作為這場戲的始作俑者,也不免跟著不好受起來,宋嬤嬤也不過是馬前卒罷了。
馮佟氏呆呆地望著宋嬤嬤,不知是奶娘如此凄慘惹她心疼,還是綠鶯的大膽讓她氣憤,亦或是馮元的默許使她心寒,總之,方才她有多么沉默,此時就有多么地爆發,虎視眈眈地盯著馮元,又張牙舞爪地指著綠鶯,本就刁鉆的嗓子,此時一嚎,像針扎一樣,讓人聽了撓心。
“我做錯了甚么,啊?我到底做錯了甚么,她不過一個賤婢,我是主子,想讓她活她才能活,想讓她死,她就得給我去死。自從她進府,老爺數數,可曾在主院留過一夜?可曾進過莘桂院?生了個賤庶女,老爺慣得跟甚么似的,疼那個小崽子都比淵兒還要多,毓婷小時候,老爺捫心自問,可曾這么寵過?啊?”
“從前我去莘桂院,你哪回高興過,這時候倒當起了賢惠,你要是真這么想,做甚么還毒死劉氏?”馮元咬著牙,忍著氣,平靜開口。
馮佟氏下意識辯駁:“妾身哪里要毒她了,明明......”
說漏了嘴,她的臉漲得通紅,心中壁壘被鑿破,心虛瞬間便被轉化成不忿,不滿、不平、嫉妒,全都沖口而出地傾瀉出來:“你將心都挪到那賤婦身上了,妾身百口莫辯,說甚么都是錯,做甚么都是惡,可你馮元這么寵妾滅妻,就不怕遭報應么,讓妾室爬在正房太太頭上,嫡庶不分,這個家遲早讓你給毀了!”
這話太過大逆不道,猶如毒咒,下人間死一般的寂靜,綠鶯也楞了,馮佟氏這么作,此時她也應該喜的,可不知為何,竟有些忐忑不安起來,尤其是看見馮元的臉色后。她一直知道,今天的選擇,勢必是一條荊棘路,在反擊馮佟氏的同時,也會反噬己身。
第131章
馮元已經可以說是臉黑如炭了, 眉目間的陰鷙讓這屋里都冷上了幾分,胸腔起伏如海浪,仿佛隨時都能暴破。寂靜之下,他的喘息聲, 呼哧呼哧地猶如風箱, 眼神像兩根毒箭,直直射向馮佟氏。其實馮佟氏也忐忑著, 剛才她說完就后悔了, 若能重來, 她絕不會說那樣的狠話, 可也知道, 真重來了, 她還是忍不住會去說,人一到臨界點, 話根本憋不住。
山雨欲來, 綠鶯心道。
果然,在馮佟氏期期艾艾的當口,馮元止不住地哆嗦起來,右手食指幾乎戳在了她的門面上, 激動之下喊出的話卻不怎么洪亮,反而有些像被擁堵住似的艱澀:“住口!你給我住口!簡直胡攪蠻纏,顛倒是非。我一忍再忍,你說說, 這些年,你消停過么, 我跟在你后頭擦屁股, 要不是我, 你的名聲早臭大街了,京城的口水都能要你的命。但凡你能心存一點感激,我也不會活這么累。”
頓了頓,他忽然想哭,男兒淚,辛酸不止,悔恨、懊悔、后悔,太多的錢都買不來,失之交臂的錯過,他從未與誰人說,辛酸全都咽到自己肚里:“當年皇上本來已經擬了給我提級的折子,因為你忤逆老夫人,我被人參了一本,那折子便留中不發,后來不了了之,恐怕你自責,這事我便沒跟你說。我老了,還有幾年活頭?要不是你,我如今怎么能只是個從三品,窩在光祿寺當個掌管吃喝拉撒的閑散官!老侯爺漸漸勢微,兄長倚靠不上,我如今在朝中如何艱難,你又哪里知道。雖有太子為儲君,可皇上正值盛年,一直在幾位皇子間徘徊,我這中庸的從三品級,上夠不著下指望不了的,將來若朝事有變,想要走好路,走穩路,猶如蜀道,難于上青天,馮家那時候別說枝繁葉茂了,就是還存不存在,都難說。”
馮元也是被逼糊涂了,這等隱秘事體,哪有當著下人面說的呢。綠鶯看著他,不免酸楚,那臉上的衰敗、頹然,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是受到重創的慘然跟無力。一直追逐的力氣,這時候仿佛被抽光,不過是中年,細細一瞅,背此時竟微微岣嶁。
馮佟氏張口結舌,凄惶起搖著頭,哀求地望著馮元:這些她都不知道啊,他沒跟她說,她怎么會知道呢,不知者無罪啊。對于她的目光,馮元不為所動,曾經動過幾次了,可都沒用,她改不了,是啊,人之本性難移,他又怎么可能讓她改變呢。
動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動了。他想解脫了,且這未嘗不是馮佟氏的解脫呢,怨偶一雙,彼此放過罷。想到這里,他竟忽然有些釋然。難得地收起了難看的面色,話聲也帶了些溫和,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發妻:“余生屈指可數,我也不想再生受你了,李氏懷子后,我就鄭重警告過你,收起你那些曾用在王劉二人身上的手段,否則我就休妻。念在二十幾年的結璃之情,我也不提休妻,你我就合離罷,今后各自安好,也算是個收場。”
馮佟氏像被抽了骨頭割了筋,癱軟成一團,悄無聲息地滯在圈椅里,成了木呆呆的布娃娃。“合離”二字對于女人來說,就是一座恐懼的大山。甭管馮元用這一理由威脅過她多少次,真正付諸行動,這還是第一回,她又怎能不呆滯。她傻呆呆地環顧四周,眾人從四面八方居高臨下地藐視著她,她成了中心,可卻不是萬千目光集于一身的寵兒,她成了眾矢之的。
被休的女人,今后的日子猶入地獄,合離倒是好些,二婚再嫁不是難事,可馮佟氏不想,她不年輕了,再嫁就只能選土埋半脖的糟老頭子了,條件好的男人,誰不想娶二八年華的黃花大姑娘。
“不要,妾身不要合離。老爺,劉氏是奴啊,死了算甚么呢,老爺不能因為她就與妾身合離啊。還有李氏,妾身再也不針對她了,今后妾身一定安分守己。妾身也有苦衷啊,她霸占老爺,不懂輕重,妾身也是嫉妒地發狂了,才生了歪心。”
若剛才只是氣話,這時候馮元絕對是下了決心了。瞧瞧,這是一個正室說出來的話?嫉妒小妾?讓外頭人聽了都得笑掉大牙。沒有正室的頭腦,這也就算了,可正室面對后院女子該有的大氣、制衡、包容,一概全無。甚么都不具備,老實瞇著也行,可今年捅個簍子,明年戳個馬蜂窩,摁下個葫蘆起來個瓢,是人都會累,都會煩,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馮元膩了,這樣的日子,夠夠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