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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六如亭,用以紀念愛妾朝云。亭柱上鐫有他親自撰寫的一副楹聯:不合時宜,惟有朝云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一首詩接著一首詩,感人至深,以為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真情摯愛,可到底哪個才是?其實在綠鶯看來,東坡先生的愛,不過是路邊的草罷了,抓了一把捂在懷里喜歡著,等枯了后再去另抓一把,草很多,永遠也抓不完,永遠也愛不完。
就是她爹,當年雖只娘一個,那也不過是因著窮罷了。在娘病后,他不還是用娘的嫁妝去與鄰家的女人勾搭成奸,后來在娘死后,那女人就成了她的后娘。
綠鶯終于明白,她深深受了話本子的荼毒。女鬼與書生、小姐與仆人、少爺與婢女,永遠都是花好月圓人一雙。可世間真是這樣的么?事實上,誰沒了誰都能活,誰都不是不可取代的。可饒是如此,她仍是滿懷著“非你不可”的奢望,以為自己能遇到。
可她也深知,即便真有專情人,也是太少了,起碼她就不一定能攤上,有那樣的幸運女人,估計得是祖墳冒青煙了。
泛濫的東西,人人都有,你若沒有,還可以適當地喊喊冤。可本就少有的東西,百人里可能才一人能得到,你沒有,還有甚么理由去糾纏呢?故而,馮元的承諾,起碼讓她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不至于將來每個清晨都要與別的女人面對面,也不用眼睜睜看著他與別人在她咫尺處恩愛依偎。
能得他一句承諾,能讓她守住這玲瓏院,也算難得了,即便他承諾今后將她獨寵,就能保證說到做到?世間所有誓言在說出口的時候都是真的,只不過能不能經受得住時間的考驗卻是另一回事了。再說,便是他努力守住誓言,也不一定能防住那么多手段萬千的女人撲上來。
一切都挺好的了,她還有甚么不滿意呢?綠鶯安慰好自己后,轉身面向馮元。
自己雖要面對現實,可仍是心有不甘,千般委屈在心頭。她以為自己都夠憋屈的了,可一看馮元,面對著這么一個走過千座橋經歷過無數風霜雨雪,年近不惑的男子,怔怔地瞅著他,忽然有些釋然了。剛才的厭惡也是奇怪地來,又奇怪地走了,讓她忍不住自嘲笑笑,女人吶,就是善變。
他也算天之驕子國之棟梁,卻為了自己一步步妥協退讓。再一想到相識以來,他受過她多少氣,動過多少次肝火,還有這回出逃,零零總總,所所有有,從始至終,他何曾真正傷害過她呢,再是氣,再是咬牙切齒,最后終是原諒了她。
馮元對她是真的好。玄妙說過,奢求過多,是犯貪念,佛祖反而不會滿足。而求得不多,容易飽足,佛祖反而會疼惜,給得更多。姑且不論佛祖會不會庇佑她,就說眼前,還是要見好就收。至于以后嘛,再說罷。
她想成為他心中無可取代的世間珍寶,眼前是不能實現了,可誰知道將來呢?楊婆婆說,一切的不平等都在于人心上,那好,她就改馮元的心,她才十七,一輩子還長呢,用愚公移山的勁頭,即便他是頑石一樣的心,她也要給硬掰過來。反正她不會放棄的,這一輩子,她霸定他了!
綠鶯嘟著嘴,朝馮元使勁兒點點頭,話里帶著股跋扈勁兒:“老爺要說話算話,這玲瓏院是妾身一個人的。”
她一臉“全天下都欠了我糕餅”的模樣,嘴巴噘成了鴨喙,馮元看了,忍不住輕笑出聲。瞅著她,他是怎么瞅怎么愛,望著這一臉嬌憨,他眼里滿滿都是愉悅,促狹地伸出手掐住她嘴,輕輕扯了下,喉嚨里含著笑意道:“小醋精,這是犯妒勁兒了?”
綠鶯頓時如啄木鳥一樣狠狠點頭,撇撇嘴,朝他扔了個“就妒了,愛咋咋地”的媚眼。她剛才想過了,不打算裝大度,嫉妒就是嫉妒,裝著不嫉妒不得生生憋死啊。再說了,女人越大度,男人越有恃無恐。你若管著點,就仿佛給他加了道束縛,若放羊了,他不得花上天去啊。
女四書分別是《女誡》、《內訓》、《女論語》、《女范捷錄》,她都沒讀過,大約知道說得是女人三從四德的規矩。曾經在書坊中瞟了眼,《內訓》里有句:不忌不妒,足以成為女人的楷模。
呵,此時一想想,說得還真是可笑。
她是半個奴婢的名分,挨不上甚么七出之條三從四德的邊兒。雖說作為正室太太的馮佟氏害過她,她還是忍不住要為她喊一下冤:難道花木蘭替父從軍,忠孝兩全的人,還不如一個能為夫君廣納妾室的女人?所謂的楷模,就只表現在妒不妒上、幫不幫丈夫像收集古董一樣搜羅美人上?
簡直可笑至極!
今兒這一舉,馮佟氏將雙莢推出來,她搞不懂,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沒了她,不還有別人?再說了,把她踩下來了,雙莢上位了,不管誰受寵,與你馮佟氏又有甚么區別呢,真是損人不利己。
馮元憐惜她挺著大肚,攬著她回到座椅旁,中間隔著個碩大的八仙桌,便沒放她坐去另一頭,只打斜摟抱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將力氣施加在椅背上,馮元往后靠著,讓綠鶯舒坦地俯趴在胸前。
懷里之人面上滿是如五六歲淘氣小丫頭一樣的不服不忿,嘴巴能掛油瓶,身子卻軟成一股水兒,服帖地跟他依偎著,地上倒影仿佛成了一人。他攥著綠鶯的下巴,湊到她臉蛋旁,唇觸碰著柔軟白皙的頰肉,熱乎乎道:“壞丫頭,將爺纏得死死的,從前倒不知,李大丫竟是個這么霸道的。”
又提起她這么土的名兒了,綠鶯呼哧呼哧開始喘得急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他離得太近羞的。
癟癟嘴,她埋在他胸膛里甕聲甕氣道:“難道老爺希望妾身不聞不問,看見你寵別人還撫掌高興,跟自己中了女狀元似的嘻嘻傻樂?”
說完,竟握起一把小拳頭,朝他肩頭上使勁兒捶了下。
這么冷的天兒,都穿了夾襖,料子更是深色的厚錦布,這一拳頭砸在上頭,發出咚的一聲,馮元登時瞠目結舌地望著她。長這么大,除了殺敵,這還是他頭回挨打呢,便是侯爺,都沒朝他動過手。他這小妾跟熊瞎子借膽兒了?
虎視眈眈的目光跟釘子似的扎著她的臉,綠鶯理都沒理,在那片寬廣的胸膛上打了個哈欠,尋思是不是該打個盹兒,還不忘心道:怕你啊,知道你是紙老虎一個。
沒人跟他對視,馮元也沒對手發作,眼珠子瞪著生疼,索性眨眨眼,不跟她一般見識,深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愣愣瞅了瞅肩頭,那里還有個拳頭大的坑印兒,布料在慢慢浮起。其實根本就不疼,肩頭如羽毛拂過,舒坦得不行不行的,馮元又一次領略自己的賤性。
輕咳一聲,他接著道,話里話外頗為語重心長:“你要是跟沒心沒肺似的不在意爺,爺還養你做甚么,不如殺了吃肉。但吃味爺允你,但不允你橫鼻子豎眼地對爺不敬,更不能霸道個沒邊兒。爺寵你,你就好好受著。爺寵別人,你也不能置喙,要記得自己的身份,連你們太太都不能干預的事兒,你竟還想插一檔子?不要仗著爺寵你,就想上天,知道了么?”
見綠鶯悶不做聲,跟沒聽見似的,馮元低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她正兩手彎曲,包住耳朵死死捂著,一副“我不聽我不聽我聽也聽不見”的嬌蠻模樣。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馮元拉下她的手,道:“那個雙莢,爺對她無意,要是稀罕,不早就討來了?不過倒是不好再送回去,你也知道,你們太太前腳將她要來,爺后腳再去還回去,老夫人能高興?不過是領著一等月例的大丫鬟罷了,就讓她在你身邊伺候著,在老夫人身邊待過的,你還嫌棄她笨手笨腳?”
綠鶯相信他說得是真心話,既然對雙莢無意就不會撒謊,可她卻放心不下那個雙莢。猶豫了一下,她開口補了句激將話:“那爺要是改主意想親近她了,可別在妾身的院子里。”
馮元開始頭疼,恨不得敲她腦殼:“爺沒想要她,可既然人都來了,不好再往回送,先留下罷,左右不差那一口飯。”
時光如流水,緩緩劃過。
夫妾二人既將話說開了,盡管將來的日子如何走向,誰也不知,起碼此時綠鶯過得甚是滿意,雙莢是個愛攀高枝兒的女人,可卻不是那種會使爬床等下作手段的人,不知是沒想到還是不屑那些手段,反正除了些偶爾的日常摩擦,日子還算過得不錯。
綠鶯是正月中旬種下的孕,十月懷胎,產期應該在十一月初左右。
發動的日子提前了幾天,正踩在了十月的尾巴上,夜里,有風。
作者有話說:
蟹蟹秀兒,讓綠鶯孩子親你一大口,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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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穩婆早已就位, 在馮府住了近半個月。而對于李氏的穩婆是馮元派德冒去找的這事,馮佟氏頗有微詞。
“奶娘,老爺越過我插手,端的是不給我留一點臉面了。”馮佟氏在氣憤之余, 隱隱猜到他這是防備著自個兒, 不禁又是傷心又是難過,還有些不忿。
宋嬤嬤臉上也現出些糾結, 深覺老爺這事辦得太差, 后宅之事全憑太太做主, 誰家都是如此, 哪有大老爺們管接生一事的, 老爺將太太這么架空, 下人該怎么想,又給李氏長了多少臉?
馮佟氏越想越牙酸, 滿打滿算, 闔府誰都沒有她難受,丈夫將又得子嗣,可孩子卻不是她生的。她也不想為李氏忙頭忙尾,可眼睜睜看著老爺去操心費神, 心又不平。仿佛有把斧子將她從身體中劈開,左右都不對勁,難受得不行。再一想到老爺插手的目的,登時不服起來。
“哼, 這防我跟防賊似的,以為我就沒法子了?汴京穩婆叫得上號的也就那些, 老爺請得是誰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