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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紹坐在祁云的腳下,邊替他捏著小腿,邊道:“主子看那馮大人,是個甚么樣的人?”
祁云闔著眼,疏松了下筋骨,慢慢道:“雌伏的雄獅,面上無害,關鍵時候便是能制敵的兵器。”
馬紹點點頭,深以為然。想起這回被偷襲刺殺一事,如此張狂,簡直欺人太甚:“一直以來,他與忠勇侯都是中庸之輩,效忠皇上,不跟下頭的人立私交。若太子殿下真有害主子之心,咱們不得不提前防備啊。這開國的元勛馮大人,主子看,是不是要找機會拉攏下,到時候也能在皇上面前替主子說句公道話。”
祁云忖了忖,仍是搖頭:“不可。到時候大哥都不用動手了,直接參我一個結黨謀奪皇位之罪。先觀望著罷,也別疏于防備。藺長真那里給我查個清楚明白,我倒要看看是誰千方百計想叫我中那阿芙蓉的毒癮。若真是大哥,也算我們兄弟情義走到頭,今后他與皇后,全是我的敵人。”
他有些嗤之以鼻:“那個座位,真就那么好?親兄弟都要反目成仇,值得么?父皇華發早生,晚睡早起,后宮你爭我奪,烏煙瘴氣,我還真沒覺得有甚么好的。”
馬紹想了想,猜道:“大約只能到了那個位子,才能體會到罷。世人全都匍匐腳下,可以搜羅世間所有美人,夜夜做新郎,想砍誰的頭就砍誰的頭,當初看不順眼又只能強忍的人,當了皇帝,可不都能打殺了?”
祁云給了他個暴栗,哼道:“你這小子,就會胡吣,眼皮子就跟碗水那么淺。”
可一琢磨,不就是那么回事嘛。他自嘲:“不過啊,誰說不是呢,男人嘛,求的不就是這些么,美酒、美人、江山畫卷、喜歡誰就寵誰、討厭誰就殺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跟萬萬人之上差得遠了,哎......”
馬紹望著這個一身風華不染塵埃的人,眉宇間有著愁也有著灑脫,自己也跟著他許久了,卻還是問道:“即便世間男人都愛這些,可屬下覺得主子不愛。主子最想要甚么呢?”
“我?”祁云認真想了想,無奈搖頭:“沒有,沒有最想要的。我只想一家人每日都能一桌用膳,不要勾心斗角,不要彼此猜忌,平凡到老。”
馬紹心內憐惜,生在皇家,注定一生富貴蕭條瞬息變換,或浮或沉或動蕩,可唯獨沒有平凡。
第112章
走了幾日, 離汴京越來越近,馮元不敢造次,只能老實選陸路。
從桃花村離開是九月二十一,他是上月中旬告的假, 為期兩個月, 只要趕在十月中旬之前回到京城就好。可他有些擔憂,雖未將綠鶯出走一事宣揚, 可若路上起波瀾, 再提前產子于府外, 萬一有那如張軻一般的有心之人, 借機誹謗這孩子身份不明, 到時候又是一場節外生枝。
故而, 他們這一路不敢耽擱,沿路風景不能多看, 美酒佳肴不敢多嘗, 緊趕慢趕的,可算到了永平府。從這里過去,再走個四五日,便能到家了。
正在排隊等著進城, 綠鶯有些奇怪,今兒又不是逢年過節,怎么人山人海的。
馮元定睛往城門下望去,見隊伍頂頭那里, 一些人本排到了,卻又一個個垂頭喪氣地回轉, 只有零星幾個進了那城門, 奇道:“德冒, 去看看怎么回事?”
過了半晌德冒才回轉,在窗下稟道:“爺,守城的說,永平府發生了命案,正捉人呢,只許進,不許出。這要是進去了,一時半刻走不了,爺看咱們是不是該改道?”
車旁的路人聞言,也朝著他們閑言碎語起來:“是啊,可別進去了,聽說膛子被掏啦,嚇死人了,這一進去備不住也得死在這呢。”
綠鶯一愣,忙問那人:“老伯,那死人旁是不是還留著一枝白蓮花?”
“那誰知道啊。”
“爺,妾身......”想了想,綠鶯還是瞞下了那日在客棧看見的,只說道:“妾身這一路也聽過不少地方出了命案,都是被開膛破肚,還在尸體旁邊留下枝蓮花,說是白蓮教干的。”
馮元一怔,接著冷笑一聲:“白蓮教?這舊朝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見沒復辟的指望了,就東打打西指指,之前豐臺縣跟上饒縣,爺被派去剿匪,不就是這白蓮教鼓搗出來的亂子?”
他這么一說,綠鶯頓時恍然,之前總覺得白蓮教有些熟悉,這才想起來,上饒剿匪時,她也去過的,那被打成豬頭的蔡縣令、被蠱惑的村民,可不都是白蓮教攛掇的。
這人命官司怎么沒完沒了,綠鶯總覺得稀奇:“爺,妾身覺得這事不簡單。”
回想那日兇手殺人時,她先是聽見死者痛吟聲,后來是剪子剪東西的聲,翌日才知道是用剪子在豁肚皮呢,最后那兇手咒罵了一句:“娘的,白折騰了!”當時她以為是沒搶到錢,后來知道那人的銀兩都在,殺人根本不是為財。
想了想,綠鶯腦中漸漸梳理出了些眉目,她忽然有了個念頭: “他們好像在找甚么東西。”
馮元急著回京,再說這些也是地方官員的指責,他沒工夫也沒心思蹚這道渾水,聽了她的話頗不以為然:“不過是想造成恐慌,讓老百姓以為皇上無能,天降大厄罷了。找甚么東西,要找也是找哪塊臟器,回去練甚么邪功罷了。走罷,德冒,繞道。”
如此,綠鶯便不再想這事,只當自己懷孕多疑罷了,慢慢將這血腥的經歷拋諸到了腦后。
一路上經過了兩場雪,車輪子打滑,回到汴京時,已是十月初了,再有幾日便是立冬。此時的天氣算是寒冷了,出口間哈氣成片,人們也漸漸帶上了棉抄手。
綠鶯將手爐放在抄手里,跟著馮元下了車。
這一立定,卻是一愣,馮佟氏正率著一眾人候在府門前迎接。
見了面前這陣仗,倒讓綠鶯陡生了些忐忑,與這些人相見,恍如隔世。
她一個小妾出逃,按理說回來時馮佟氏是會過問的,或罵或打或罰,反正絕不會輕拿輕放。雖說主母處置后院不須丈夫插手,可此時馮元大刀闊斧地杵在跟前,倒讓她束手束腳了。
綠鶯是既擔心又慶幸,若讓馮佟氏跟啞巴瞎子似的視如不見聞如未聞,哪是她的性情,趁機打壓死自己才是真格的,所幸有馮元坐鎮,安了不少的心。
她在那里腹誹馮佟氏,馮佟氏同時也在琢磨她。
在之前,老爺便將這李氏出逃的事情掩下,對府里一眾交待的全是李姨娘回老家探親的說法。從那時起馮佟氏便知道老爺這是又向著那狐貍精了,千方百計給李氏留后路,心都偏到南墻根兒了。回家探親?虧他編得出口,她一介正房太太、誥命恭人,不對,已是從三品誥命淑人了,還沒說想回娘家就回娘家呢。
雖說知道自己那不爭氣的老爺舍不得這妖妖道道的李氏,可她以為他起碼也得照規矩懲戒一番,即便不忍下重手,至少也得做做樣子罷,府里哪個也不瞎,沒見過李氏小妾出門,沒跟著一個丫鬟,回哪門子的老家。下人小廝走了大半去抓逃奴,全是沾親帶故的,一個傳一個,闔府全知道李氏是作死去了。
可老爺倒好,連場面事也不做,不僅沒將李氏縛住,下車時還溫柔體貼相扶,跟伺候親娘似的。再瞅瞅她那一身打扮,首飾一樣沒少戴,衣裳全是好質地,這哪是逃命去了,分明是享福。當初她那死妹妹被野韃子拐跑,她又是哭又是跟老爺鬧的,作得沒了人模樣,可在外頭跑了這一遭,臉跟身子都肥了好大一圈,跟顆大白蘿卜似的。
她若不硬氣起來,讓她掌家太太的威嚴何在?哦,小妾朝所有人臉上打了一巴掌,她再跟軟柿子似的不出聲,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沒臉活著了。馮佟氏立馬轉變了立場,當初為了李氏的離開,她還在叫好,覺得李氏識相,此時是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好個出身卑微的賤骨頭,向天借的膽子,敢逃?哼哼,等著罷,有你好果子吃!
綠鶯立在馮元身后,暗自用余光大略掃了一眼,在一眾丫鬟小廝的簇擁下,馮佟氏被宋嬤嬤扶著,一身毛皮斗篷,一馬當先立在前頭,旁邊是大少爺,后面跟著王姨娘和劉姑娘。
大少爺就不說了,站得貌似端正,其實是在神游天外,是等得不耐煩了罷。王姨娘還是一如既往地悄無聲息埋著頭,劉姑娘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馮元,火辣辣的眼神炙烤著他,還順帶賞了她一個嫌棄的目光,綠鶯猜那目光應該是這么個意思:跑了就跑徹底點,還回來干嘛!就說你不可能真跑嘛,還不是享受著讓老爺著急被老爺找的樂趣,簡直卑鄙無恥下流齷齪!
這時,馮佟氏牽了牽嘴角,朝馮元身后的綠鶯拋了個意味不明的笑后,才濕著眼眶撒開宋嬤嬤的手,快步走到馮元跟前,抓著他的胳膊哽咽著嗓:“老爺,這些日子你可受苦了啊......”
綠鶯忍不住紅了臉,不自在起來。心里氣死了,這人先是一臉不懷好意,后又將話說得這么微妙,雖說確實出門尋人不算享福,可一個大老爺們趕了一個月路能受多少苦啊,說得他好像去地牢受刑了似的慘,至于么。在大門口就將她往靶心上引,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風時小時大,嗚嗚聲吹來時偶爾間雜著土跟枯葉,眾人側著頭瞇著眼躲避風沙。馮元只隨意瞟了眼王劉二人,便將目光放在了馮安身上。許久不見,禁不住上下打量起來。胖了些,眼下也沒青黑,估計是沒鬼混,對長子也算滿意。
之后回頭瞅了眼凍地哆嗦的綠鶯,安撫地拍拍身旁馮佟氏的手,溫聲道:“別在這傻站著了,全都進府罷。”
之前已有人車馬先行,回來告知過馮元一行人約么幾時到達,故而馮佟氏早已將接風酒擺好。眾人一邊往飯廳走著,她一邊嘆氣一邊道:“老爺在外頭定沒吃好沒喝好,瞧瞧,這都消減成甚么樣了,不知道的還得以為老爺生了場甚么大病了呢。妾身讓人做了好些滋養的,待會兒啊,老爺可得好好補補身子。”
綠鶯見她一臉苦大仇深,暗覺好笑之余也沒忘了緊繃心神,防備著她在某一時刻突然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