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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兒不說話,又爬起來,這回不朝石頭撞了,而是一頭朝她撞來,像頭發狂的小牛一樣。
柳春亭紋絲不動,小孩兒一頭抵到她腹上,她嘲笑道:“真矮!”隔著衣服她都能感覺到小孩兒身上透出來寒氣,她道:“這么冷,淋一晚的雨就死了,何必去撞竹子。”小孩兒呼呼喘氣,氣都是冷的,他還有再撞,柳春亭有些不耐煩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拎起來,嚇唬道:“撞石頭不會死,撞我可能真會死。”她將腰上掛著的劍亮出來,給小孩兒看。
“你殺了我!殺了我!”小孩兒叫起來,不知從哪里又來了力氣,手腳亂打亂蹬。
柳春亭將他拎遠了些,她懷疑他還沒邊上的石頭重。
她道:“你以為我不敢,我殺人不眨眼的,你這樣吵鬧的小孩兒我成堆地埋。”
“你殺啊!你殺啊!反正娘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遲早是要死的!”小孩兒掙著嚷著,哭腔漸重。
柳春亭立刻喝道:“不準哭!再哭就殺了你!”
小孩兒喊道:“你殺啊!你不殺我我就殺你,你快殺啊!”小孩兒一心求死,只恨不得立刻把她惹怒,一劍結果了自己。
柳春亭聽了卻心頭一動,這話有些熟悉,她笑起來,打量著小孩兒說道:“算你走運,名字取得好,又在我的竹林里尋死,若是在別處我肯定不管你,你也碰不到我,天注定今天我要做一回菩薩,救你一命。”
“我又沒讓你救!”小孩兒還不領情。
柳春亭卻是理都不理他,扯著他就走,小孩兒拼命往后墜,奈何力氣實在不夠,幾乎是三步并作一步地被她拖進了竹屋里頭。
進屋后,柳春亭先從衣服上撕下一截布條將小孩兒兩手綁住,系在床邊,小孩兒叫嚷不停,她不說話,只在屋子里到處翻找,總算找出了一根蠟燭,忙點著了,這才終于坐定下來。她拿著蠟燭舉到小孩兒面前,小孩兒這會兒突然就不罵了,只慌忙低下頭,躲避著光亮,像被捉住的老鼠似的。
“你怕什么?”柳春亭有些好笑,在他眼前晃動著燭火,“你沒見過蠟燭?”
男孩兒咬緊嘴唇,頭低著,眼睛卻兇惡地向上翻起來,瞪著她。
“你為何要尋死?”柳春亭問。
“跟你有什么關系!”
“你娘死了你就活不了了?”
男孩兒頭一轉,不理她了。
柳春亭故意激他道:“你可真沒出息,你娘死了干你什么事?難道你還還是個要你娘喂奶的小娃娃不成?”
男孩兒又把頭扭回來,瞪她道:“你才沒出息!你知道什么?我娘死后那些人天天欺負我,與其被他們打死···我寧愿自己去死!”
柳春亭點點頭:“噢,原來是有人欺負你,那你說說欺負你的人是誰?”
男孩兒臉上出現一種成人似的絕望憤恨,這種神情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只令人覺得詭異,仿佛面前這個童稚的身軀中住著是一個歷經苦難的老鬼。
男孩兒道:“說出來又怎樣?你難道還能幫我不成?”他語氣的期冀讓柳春亭想笑,小孩兒偷覷她,面上卻還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
“我憑什么要幫你?你自己難道不能去找他們報仇嗎?”柳春亭冷酷道。
小孩兒愣了愣,惡聲道:“我才沒有指望你!我自己會去報仇的!”
柳春亭饒有趣味地問:“噢?你要怎么報仇?”
小孩兒道:“等我死了變作厲鬼就去一個個找他們報仇!我要咬斷他們的手腳,放干他們的血,拿鞭子抽他們,挖掉他們的眼睛,再剝了他們皮···”
他說得極為暢快過癮,似乎已經看到仇人們的慘狀。
柳春亭卻大笑起來,她拍著膝蓋道:“你這個蠢蛋,人死了就埋進土里爛成泥,被蟲子啃得骨頭都不剩,哪還能報仇!”
小孩兒似是被她的話嚇到了,片刻后回過神來,惱怒道:“你胡說,娘說人死了就會變成鬼,到時候就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娘還說,好人死了之后就能成神仙,在天上享福。”
柳春亭道:“那你娘死了之后成了什么?”
小孩兒道:“自然是成了神仙,在天上保佑我!”
柳春亭一笑:“保佑你?她若是真能保佑你,你怎么還會被人欺負得要去死?”
小孩兒想不出怎么和她辯,前言不搭后語道:“那是娘她太忙了···成了神仙自然是有許多事要做的,并不能時時照顧著我···”
柳春亭取笑道:“你何必騙自己,你娘沒成神仙,也沒成鬼,她就是死了,人死了就跟一片樹葉掉下來一樣,從來不是什么大事,也沒什么玄妙。”
“你騙人!你騙人!”小孩兒又喊起來,身子亂掙,想撲過來打她。
柳春亭不屑道:“小破孩兒,我才懶得騙你。”
小孩兒急起來要踹他,可惜踹不到,只得又忍著淚,張大眼瞪著她。
柳春亭又若無其事道:“我問你,你是怎么進到竹林里的?你是柳家的人?”
小孩兒不說話了,打定主意再不理她,不上她的當。
柳春亭也不在意,她又問:“你娘是不是我家的仆人?”
“你是柳家的人?”小孩兒聽到這句“我家”沒忍住又說話了。
柳春亭道:“我是姓柳,不過算不上是柳家人。”
小孩兒忽然盯著她看起來,強忍著不適,湊近了燭火。
“你認得我?”柳春亭笑問,她注意到男孩兒的目光里突然射出的仇恨,有些訝異道:“不會我也欺負過你吧?”
“我娘被你抽過鞭子,你是柳家的小姐。”小孩兒道,他安靜下來,再不哭嚷了,把她也當成仇人。
柳春亭隨口道:“我以前是抽過府里不少人,抽過你娘也不稀奇,但我應該沒抽過你。”
小孩兒的眼都不眨地盯著她,手腳并攏地縮在床邊。
柳春亭得意道:“怎么,如今知道怕了?是不是怕我真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