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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山雖有些惱怒,但此時也無暇去和柳春亭計較,他急著去見柳自平。
柳自平此刻正在廳內大發脾氣,李重山進去時,正看到他拿起茶杯砸過去,他下意識要去擋,被砸的人卻輕巧避過,還將茶杯踢到他面上來,柳自平慌得高喊:“先生小心!”那人臉上卻只頑劣地笑,李重山怒氣上涌,竟抽出劍來,劍尖一劃,茶杯碎開,劍身稍側,便將飛出來的茶水朝那人拍去。
眼見水珠如箭簇射過來,柳春亭“哎呀”一聲,躲避不及,胸前的衣裳濕了一片。
她瞪向李重山,李重山冷哼一聲,強撐著發怒的樣子,神色卻有些尷尬,柳春亭本來生氣,見狀卻又笑起來,李重山緊皺眉頭,瞪她一眼,收起劍走到一邊坐下。
“真是把好劍,不過拿來砍茶杯實在可惜。”她還要惹他。
“還不住嘴!”柳自平一拍桌子喝道,“快給先生道歉!”
柳春亭無賴道:“杯子又不是我扔的。”
“你!”柳自平抓起杯子作勢又要砸。
李重山看過來,臉上已隱有不耐之色。
一再失態,柳自平羞慚不已,他連忙放下杯子,對柳春亭斥道:“還不給我出去!”
柳春亭朝李重山瞟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柳自平無奈嘆道:“讓先生見笑了。”
李重山道:“無事,我來是想和你說說春橋的情況。”
柳自平神色一黯,木然道:“先生說吧,我···已有準備。”
柳春亭上了屋頂,聽著底下李重山和她爹的談話,她面無表情,半躺在瓦片上,手里拿著自己的鞭子,她看見對面樹上有個鳥窩,鳥窩架在枝杈間,在茂密的枝葉間半遮半露,依稀有幾只毛茸茸的小鳥,從窩的邊沿伸出腦袋來,有一只不知怎么,嘰嘰喳喳地叫個不休,接著撲騰起來,從窩里墜到地上,柳春亭探身出去一望,那雛鳥只在地上顫,叫聲短促又凄惶。
這時從屋子里走出來一個人,撿起了它,又攀上樹把它放回了窩里。
他站在樹上,回頭朝她望了望,接著就足底輕輕一蹬,就躍上了屋頂,落在了她身旁。
“你若想知道什么,只管問我就是,只有賊才愛躲在屋頂偷聽。”他道。
柳春亭卻道:“你就算把它送回窩里也沒用,大鳥聞到它身上的人味兒就不會再喂它了。”
李重山道:“你又知道。”
柳春亭看他一眼:“我養過鳥。”
李重山冷嘲道:“還活著嗎。”
柳春亭道:“死了,那鳥天天撞籠子,瘋了一樣,最后活活把自己撞死了,。”
李重山眼皮一跳,低頭去看她,他知道她這話的意思,他知道她在看笑話,他不禁齒冷,她就像一個怪物,他懷疑她身體里流著的血是冷的。
柳春亭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來,奇怪地問他:“你做什么這樣看我。”
李重山沒有回答。
柳春亭笑起來,又道:“你不妨把我想得更壞一些,更可惡一些,你還可以想,若是今天中毒的人是我,那該多好。”
李重山淡道:“你本就是個瘋子。”
柳春亭湊近他,好奇道:“那你說柳春橋跟我,誰瘋得更厲害一點?”
她話音剛落,李重山朝她拍過一掌。
柳春亭卻動也不動。
李重山沒想到她居然不躲,還挺身迎上,他收勢不及,打在了她的胸口上,手掌觸到了她衣服上才被茶潑的濕處。
柳春亭被一掌擊倒,壓得瓦片碎響,她仰起頭,李重山慢慢將兩手背到身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仇人。
柳春亭只覺得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她急促地喘了口氣,從胸口到喉嚨立刻躥出一股腥甜,她咬住唇,用力咽下了口中的血沫,這才開口道:“這一掌,日后我必將還你!”
李重山一言不發,眼神悠遠,像是已經看到了她說的“日后”。
柳春亭爬起來,一躍而下。
李重山站在屋頂,看她踉蹌著朝后院走去,大概是要回屋躺著。他那一掌并未盡力,她言語過分,心腸歹毒,合該受個教訓。
她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皆只為了自己,只為了一時痛快,一時暢意。
春橋曾對他說,柳春亭遲早要犯個大錯。
柳春亭走過轉角之后才扶著墻,吐出一口血,她靠著墻站了一陣過后,才接著朝院子里走,不過她要去的不是她的院子,而是柳春橋的院子。
柳春橋的院子里沒有一個仆人在,像是里頭根本沒有住人一樣,以往就算是柳春橋不在家,他的院子里安排著仆人看護,白日里敞著大門和窗戶,把光引進去照一照,如今卻窗門緊閉,似是房里有見不得光的東西一樣。
柳春亭推開門,屋子里一股澀苦的藥味沖來,其中還雜著一股隱臭,她捂住口鼻,繼續往里走。
繞過屏風,她看見柳春橋就躺在床上。
他雙手雙腳都被縛住,面孔扭曲,眼珠子翻到眼眶的最上方,嘴張著,發出來的聲音像小狗被人按在水里的哀嚎,但全無意義,沒人明白他在嚎叫些什么,就算此時他腦子里可能扎了無數根通紅的針,也不會有人搭理他。他身下鋪著一塊布,被他不停蠕動的身體卷起,上面的腌臢污物都甩到了他身上,大概就是因為如此才不給他穿衣服,讓他這么赤身露體地躺著。
屋子里的味道已經使人不敢貿進,柳春亭靜靜站著,她再看這樣的柳春橋幾眼,怕就要忘了原先的柳春橋是什么樣兒了,以后她想起他來,就是他被綁在床上,身上沾著屎尿的樣子。
柳春亭的眼睛再次來到了柳春橋臉上,她叫了一聲哥哥,柳春橋依然在嚎,她走近了些,仔細看了看他,轉頭拎起了掛在床邊的佩劍,柳春橋的佩劍,她抽出劍來,劍光從她臉上劃過,平平常常,這是一把普通的劍,她手指在劍刃上滑過,接著抬高手臂,劍尖朝下,刺進了柳春橋的胸口。
“噗”一聲,像撕開一塊綢布,柳春橋嘴里“嗬”地叫了一聲,像要蓄力跑到哪里去,血從劍和肉的縫隙里急速地滲出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誰也不能再反悔。
柳春亭低頭仔細看著柳春橋的臉,即使在瀕死時刻,他依然沒有片刻恢復成過去的柳春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