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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世人都道是,他因給太皇太后守陵才躲過了一劫。
但那日,他分明已被人從皇陵旁的屋棚里拖出來,分明都已趕到了血流遍地的阮家大宅門前,卻又被原原本本、全須全尾地送回了皇陵。漏夜來往,像是從未離開過。
可是守陵期滿之后,偌大的京城已無巴掌大的地方許他容身,倒是輾轉投到了幾位族親門上,卻到底被忌憚罪臣之后的身份。到最后,還是他自己尋到了個村野西席的職位,靠著每月一吊大錢的月銀勉強度日。
那村子離京極遠,抬幾步便要到河北境了,日子雖清苦,倒安樂,阮清攸便在那地方安置了下來。
三年余的日子彈指一揮,去年年邊,他連炕底攢的幾吊大錢都未來得及收拾,就如那日在皇陵被擄走一樣帶進了京城,紅蓋頭一遮,成了泰寧侯府大公子的沖喜郎君。
雖無人收留,但族親實在是太多了,想不出到底是全都鉆進了錢眼里的哪一家將自己賣了出去。阮清攸坐在轎子里,心情如同燒成灰燼火星四散的黃紙堆上又被人潑上了一盆冷水。
那時他已經被家破后的日子擊碎了骨頭,總覺到哪不都是茍延殘喘,既無甚區別,那便無需在意。所以稀里糊涂被塞進花轎,他連反抗,都未曾想過。
直到花轎停下,外面的喜賓高唱:“泰寧侯府到了!”阮清攸才像是從一場渾渾噩噩的夢里醒來,京中世家侯爵多如牛毛,為何偏偏是泰寧侯……
但這時的醒悟與掙扎已然沒有任何意義,他被人捆著押著,跟著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雞拜了堂。
雖早有耳聞,但泰寧侯夫人徐氏、他的婆母的刻薄,還是讓他瞠目結舌、叫苦無門。嫁入侯府這些日子,比起當年挨個敲門請求收留時還更不及些,而這樣的苛待隨著大公子身死、他沖喜沒有沖成,到達了頂峰。
曾經也是往來宮城,受人一個尊禮,聽人一聲“公子”的體面人,如今再見往日熟識舊顏,卻要跪著還禮,以一個買來的、沖喜的、守寡的身份。
在元寶、紙錢焚燒的時候,他看著騰旋而起的灰燼,又一次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是身死更為利落,還是這般不堪又難熬地活著更是得利?
他又忍不住想到當年使他逃脫一死的緣由……他非癡人,大抵是猜得到幾分的。
但猜到、猜不到,于他今日而言,早已不是什么要緊事——
直到他在靈堂看見了季欽。
季欽紅了眼睛沖過來,掐著他、質問他:“阮清攸!我當年豁出前程換你一命,便是為了讓你今日為季鈐披麻戴孝惡心我?!你明明知道我與他母子倆的過節,你為何如此待我!”
“我不是……”阮清攸在夢里想要辯解,卻說不出來究竟根由,“我沒有……”
他看見季欽的眼眶通紅,像是要掉淚,一個激靈便驚醒了過來。
此時天光大亮,炭火靜焚,人已走空似是從沒來過,只留下了件散著松木香的銀鼠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