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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桃李消魂。

鎮(zhèn)江的百姓們該是提了精致食盒，坐上小船，帶柄紫竹傘，去湖上蕩波游玩。香霧空瀠，淡煙急雨，本來就最是游玩的好時光。而此刻，鎮(zhèn)江城內(nèi)的民眾們卻失了這份踏青的心情。

大元的統(tǒng)治雖是黑暗沉腐，對漢氏子民又一貫施以不平等的壓榨，但老百姓苛于安定，一個忍字，正是歷朝歷代民眾平順心態(tài)的寫照。如今，離此不遠的江寧已改稱了應(yīng)天，說是起義也好，說是亂黨也罷，那個朱元彰就坐在那里虎視眈眈地看著鎮(zhèn)江這塊寶地呢，老百姓能不心下惴惴嗎？

誰愿意讓自己的家園淪為戰(zhàn)地？

元帥定定奉旨在此坐陣，招開天下第一武林大會，招攏各路人馬且不論出身，參選大元第一將。此舉正是為了給已經(jīng)沉腐的皇朝注入新鮮的戰(zhàn)斗力，以防御各處割地而據(jù)的草莽群雄。

這一招有效地刺激了當?shù)匕傩盏呐d奮神經(jīng)，走入城內(nèi)，凡是大街小巷，茶棚酒肆，隨處可見對這場超級國擂的議論點評。有人暗暗希望真能出個英雄，大臂一伸，護住腳下這處如錦如繡的魚米之鄉(xiāng)。倒不是說他們就希望大元朝千秋萬代，只是百姓嘛，希冀的不過是生活的寧穩(wěn)，家人的平安。戰(zhàn)爭，不論在何等的旗號下發(fā)起，都是人心所不樂見的。

櫻唇素口，正在輕唱——

“問西湖昔日如何？朝也笙歌，暮也笙歌。問西湖今日如何？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昔日也二十里沽酒樓香風綺羅，今日個兩三個打魚船落日滄波。光景蹉跎，人物消磨。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砰”的一聲，握在手中的瓷盞硬生生地被捏碎了。唱曲的姑娘嚇得倒退幾步，酒樓的小二也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客官”怎么了這是！忙遞個眼色給唱曲的姑娘，讓她快走，反正這跑江湖的，掙得都是受氣的錢。誰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嗨，沒準就犯著哪個客人的忌諱了！

“沒事沒事。”徐達忙笑著搖頭“只是一時滑了手小姑娘也莫怕。”

呃，小二瞠目，不由得多望了兩眼那靠欄斜坐的黑衫客，手滑一下就能捏碎酒杯？沒錯，肯定又是個來參選第一將的明日之星。

換上新杯子，小二訕訕離去。徐達望了望草龍，手輕輕地放在他臂上拍了兩下，草龍會意頷首，表示自己沒事，又看向那白著臉猶自害怕的賣唱姑娘“小姑娘的曲兒是誰作的？”

小女孩兒目光猶疑，在他們面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徐達笑道：“莫怕，莫怕。”

“是湯式湯官人。”女孩怯怯地回了話。徐達給了她一塊碎銀，她抱著琵琶行了個禮移到了臨桌。

酒樓二層，倚欄而坐，正好可見得外面的風景。天地悠悠，云生萬象草龍的眉淺淺地在眉心結(jié)了個扣。

“朝也干戈、暮也干戈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吳王，”徐達相勸，知他有未解的心結(jié)“今日之戰(zhàn)正是為了他日的不戰(zhàn)。”

“是啊。”他緩緩頷首。說得再好聽也沒用，只有得到天下的人才有權(quán)力改變天下，而得到天下的過程總是難免會以付出血腥作為代價。

天下、天下淡淡的苦味泛在口中，突然想起了那個刁蠻的謝姓女子對他的一番評價。謀反亂黨，狼子野心，忘恩負義喜歡挑大梁撐大旗，天天做著皇帝夢，天下人皆欲誅之。

是嗎？原來這就是世人眼中的他。

想要笑，而落寞的笑容又好像并不適合他。杯子的碎片劃入了肌膚，酒浸到血，原來如此的痛。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痛到發(fā)麻，也許這樣就不會再為輕易的小傷而痛楚了吧。

“來，”他掀起眼皮望向徐達，眼瞳中已是鎮(zhèn)靜的幽深“商量一下接下來的事情吧”

是啊，他是只能論大事、言大非的人啊，面無表情，豈非正是最適合他的表情？

“姓名？”

“段鵬翼！”

啥？負責登記的元兵皺起了眉，飽含墨汗的筆打了個頓號。怎么叫這個名字？抬頭多看一眼，面前少年正笑意盈盈。

唉，這么不吉祥的名字——會斷的翅膀。這就是今天第一個來登記的？真是出師不利！

“年齡？”

“十六。”

這么小？元兵忍不住再度抬首多看一眼，好單薄的模樣啊。

“你，這么小就敢來搶當這個大元第一將？”他可純粹是一片好心。

白衣少年依舊笑吟吟，答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呵呵，沒錯，此英雄少年正乃謝小潮是也。

天下第一武林大會即將召開，參選者要先去領(lǐng)得入場券，再于比賽前三日持入場券到登記處進行資料登記。登記后就要統(tǒng)一住人大會安排的園林驛館休養(yǎng)生息，靜待大會召開。謝小潮動作迅猛，一聽聞開始辦理登記了，頭一個來報名。

“那——就請跟著這位管事去內(nèi)里吧，你嘛，就住進幽篁軒第一室好了。”

“不好意思，”謝小潮微笑“我得先回客棧扛件重要行李。”算算時間，段鵬翼被她綁在客棧已有兩個多時辰了，呵呵，誰叫他哭著喊著阻止她來報名，不想想她謝小潮決定的事情，反對有效果嗎？

同時在另一邊的登記口——

“姓名？”

“吳芒。”

啥？負責登記的元兵皺起了眉，飽含墨汗的筆打了個頓號，怎么叫這個名字？他不由得抬頭多看一眼，面前男人一身氣勢逼人，令人望而生寒。他縮回頭，不敢多說了。

唉，這么犯忌諱的名字——朱元彰大旗稱吳，你叫什么吳芒嘛！吳地有光芒嗎？真是，我看你的前途鐵定是一片晦暗了

“年齡？”

“二十八。”

唉，長言道，青春年少愛追夢，怎么都二十八了還這么執(zhí)迷不悟？

他可是純粹一片好心，也不想想，這么多口子的人都來想當這個大元第一將，切！是那么好當?shù)膯幔?

“好了，你就住進幽篁軒第三室吧。”

幽篁軒。

細竹風動，碧影幽搖，這里是處綠瓦粉墻的精美園林，設(shè)計得清雅寧靜，的確是個休養(yǎng)生息的好去處。原本是鎮(zhèn)江富商蒼家大公子蒼梧出錢修葺，用做自己藏嬌的金屋，此次招開大會，需要場地安排，元帥定定一聲令下，他也不得不忍痛割愛。

從左邊數(shù)的那一排房舍，正是此次與會者住宿的地方。為防止意外，離大會尚有三天，所有人便盡數(shù)搬了進來。

第一個小室的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書——練功中，請勿打擾。

段鵬翼正在用一種非常懷疑的眼神注視著桌案上的那塊四方硯臺。據(jù)那個躺在身后大床之上呼呼大睡的人講，每個人都有一種潛在的超能力，需要的只是適當?shù)恼T導(dǎo)和鍛煉，只要掌握了這種技能，即使是像他這樣天生與武無緣的人，也能打遍東南西北。

例如：絕招一，以眼殺人。

此絕技據(jù)謝小潮解說，就是凝聚全身力量投注在眼神上，依靠眼力隔空移物。如果這個他能學會，在比賽時，只要輕飄飄地向?qū)κ謷亗€媚眼，對手當即彈出擂臺，他也就可勝得干干凈凈，瀟灑啊！

練習方法，就是先移動眼前這方小小墨硯。

他已經(jīng)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光景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那方硯臺依然不給面子地紋絲不動。總教練本人也早已在他身后被睡眠征服，只留下可憐的他繼續(xù)著徒勞的奮斗。

“沒用的啦，小潮——”不甘心地轉(zhuǎn)過身，想伸手去推卻又憑空凝結(jié)。

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閃動以躲避由窗外射人的陽光，在雪白的頰上投射翳動的剪影，她的胸膛隨著口乎吸均勻地起伏，少女特有的香甜氣息盈塞鼻翼

段鵬翼的臉忽地紅了，手訕訕地縮回，目光卻易放難收。小潮睡著的樣子好可愛，心，撲棱地跳了起來

春天的午后，陽光倦倦暖暖，柔和地傾灑小室，小軒窗畔，幾株細竹隨風畫影，投射桌面的影子搖曳輕盈。室內(nèi)，雪衣白裳的少女枕臂而眠，藍衣美少年癡癡相望

真是場景如畫啊，可惜好景不長。

謝小潮睡得朦朦朧朧的，忽聽一聲嘆息，微不可聞，卻似曾相識，好像是

“草龍！”謝小潮一聲大喝，在兩個關(guān)鍵字浮跳腦海的瞬間，霍然坐起，瞪眼如鈴，把正看著她發(fā)呆的段鵬翼嚇了一大跳。

“你是說吳大哥？這里怎么會有他？”段鵬翼嘟囔著兀自疑惑，再偷偷窺向謝小潮，不好，美少女已搖身變?yōu)榱伺垼龑?dǎo)變身的咒語好像正是草龍二字。

段鵬翼尚在尋思小潮變身與草龍間的關(guān)系問題，謝小潮已如離弦之箭躍至門外，左右梭巡。

絕不會錯！憑著她這雙靈敏的耳朵所捕捉到的特種生波，剛才那個無故悶蚤的聲音一定是那條草龍所發(fā)從在哪里？在哪里？

那邊，假山之后斜倚一叢綠竹執(zhí)一管碧簫的黑衣男子，眉悄悄地擰了起來，鷹眼微瞇，望向這邊自小室中沖殺而出的小少女，唉，又是一聲長嘆

真是冤家路窄啊！

“你竟然真的來了。”他搖搖頭。

“哈哈！”謝小潮挽起袖子，精神十足，仇敵的出現(xiàn)如咖啡因刺激了她愛困的神經(jīng)“這話應(yīng)該是我問你啊。”這家伙果真膽大，竟敢深入敵營！佩服啊佩服。

收起簫管，草龍打量著謝小潮，她一副剛睡醒的模樣，臉紅撲撲的，頭發(fā)也有點亂，當然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男裝扮相。他真是懷疑，登記處的元兵是傻瓜不成，看不出她是女的？

“干嗎盯著我？沒見過絕世美人？”謝小潮大言不慚。

“我只是好奇三天后上場的‘段鵬翼’是誰？”他說得玩味。

“呵呵呵呵，”謝小潮掩口笑得三八“我也很好奇吳芒兄的真正身份哦。”

這小妮子，是真的知道他是誰，還是在猜疑？他有幾分捉摸不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似乎并不想戳穿自己。輕揚眉宇，他甩下一句：“大家彼此彼此。”便欲起身回房，不管如何，對自己，她的存在是一種威脅，所以他不想與她多作糾纏。

“站住！”身后傳來清清脆脆的話音，使他不得不駐步“干什么？”

謝小潮一手叉腰，一手指他，眉目間全是意氣風發(fā)“我要向你挑戰(zhàn)！”

“挑戰(zhàn)？”他聳眉，回首。

“對！”她等這天等了十一年了，哼，你這條驕傲的草龍，當年竟敢不把本大小姐放入眼中，不贏回面子，百年之后，她有何面目去見逍遙閣的昔日同事？

“怎么比？”他索性轉(zhuǎn)過身，抱臂環(huán)胸，直面這個奇怪的女娃。

“三天后的大賽上，我會替小段出場，如果我勝了你”想到美好的前景，她眼珠一轉(zhuǎn)，小嘴一抿，著實得意。

“怎樣？”她還真是表情豐富。

“你就要拜我為師！”哈哈——她真是太聰明了！草龍拜她為師，那她就是草龍的長輩了，就算草龍奪得了天下，成了天下第一人，她謝小潮也是站在他的頭上，真想看到草龍心不甘情不愿卻不得不向她俯首的日子啊。

眼中閃爍著夢幻的泡泡，在謝小潮的認知里“師父”那可是一項非常了不起的稱號。想她昔日做齊天大圣時是何等風光，連玉帝老兒她都不給面子咧，可一見了唐僧，她就乖乖地變成了古今中外第一大孝徒，唉唉，往事不堪回首。

“我要是不接受這個挑戰(zhàn)呢？”草龍涼涼的聲音打破了某人的幻想。

“什么！你不接受？草龍！你太遜了！”謝小潮義憤填膺“你知不知道英雄手冊第七條明明白白地寫著，做英雄是不可以不接受別人挑戰(zhàn)的！”

“那又如何？”他可還沒忘記，有人在城門口大放厥詞時對他的那番辛辣評價。照她的說法，自己早已是人人欲誅之的人渣了，又何必和她遵守什么英雄手冊？

這謝小潮一愣。看到那張小臉瞬間憋紅，草龍忽地竟漾起一絲微笑。

“咦？”謝小潮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你也會笑？”這家伙打十一年前就是一張超級冰塊臉，根據(jù)妲己的說法，那叫對，酷！可惜在她謝小潮看來那副硬皺著眉頭的樣子根本就像是便秘耶，她們鵬翼那才叫美少年！切，不想想是誰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