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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心里隱約也意識到,他這是知道他的阿姝、他的皇后運道真的很好,他是悲觀者,但她卻是相當樂觀的人,對自己和孩子都格外有信心。
太皇太妃一開始還專注聽著,等后面皇帝越說越多,顯得愈發不著調了,她就平復了下來。
手上仍然轉著佛珠,耳朵里聽著,但沒怎么往心里去。
她估計是看不到那么久遠了,但好在此時皇帝的心情是做不得假的,他有心理準備就好,不至于像是當年太宗與上官氏一般,被殘酷的現實打了個措手不及,最終叫太宗手出昏招。
不過莊氏也說不清楚,那盛寵多年的貴妃楊氏、如今的貴太妃是如何走進了皇帝的心里,她那番情誼做不得假,莊氏也不相信太宗沒有感覺,他只是默認了罷了。
只是現在,太宗已逝,人都是要往好里說的。
帝后兩個都葬在了豐陵里,加上繼位的新帝衛卿珩是先皇后上官氏的嫡子,現在輿論要討論上官氏與先帝是真愛,那他們就必然是真的相愛,至死不渝,貴妃楊氏只能是那個插足者,是勾引了皇帝的人,錯全在她。
說了很長時間,衛卿珩連喝了兩杯茶,兩個人說話的時間也超過了原定下的一個時辰。
莊氏小抿了一口麥茶,這是康成太廟那邊出產的山丘茶,天生自帶一股苦味,以前她不習慣,也不喜歡,但喝的時間長了,又是自己親自侍弄過的,也就無所謂好不好了,都一樣喝著,平時招待親近之人也用的是這個。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點點頭,“只希望你能一直堅守諾言,不叫過去的發生過的一些不幸重新出現。”
“子璟明白。”衛卿珩道,“朕欲效法的正是高祖與您,朕之父皇與母后……唉……”
“你心里有數就好。”莊氏回他,“宗室這里,若是有煩擾過來的,你盡可用我的名頭,我雖然不是什么尊貴的人,但好歹輩分在這里,宗親里頭再沒有比我更高一層級的了。”
衛卿珩點點頭,一口應下,并鄭重表示了對太皇太妃的感謝,同時也受領了她對戴玥姝的關切。
想起什么,他補充著說道。
“……但不遣散后宮,不太合適。”他道,“規矩是畫在了人心里的,外物更多是做給旁人看。”
“是這樣的。”出乎意料的,莊氏表示了贊成,并親自告訴了他一個真相,盡管衛卿珩心里也已經揣測到了,他十分有數。
“當年高祖提出來,更多是為了威脅燕云,是為了讓世家知道,你們不想我如意,那大家便一起不要過日子了,誰都過不著好。”
“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是,先把事情拉到了極端,把談判的最差條件擺出來了,這樣才能有商有量地把線提上去,兩邊通融地把事情辦妥。本質上是為了拉下當時的皇后燕氏,而沒有為難其他女人的意思。”
確是如此。
當時高祖后宮里的人其實也并不多,都是登基之后各種原因送進來的,基本上都是遇見珍妃莊氏之前才留下的人。
但高祖肯定是不愿意自己的皇嗣自世家妃嬪中生出來,所以即使沒有太多子嗣,年歲也在這里了,高祖的態度還是比較保守的。
這些都是衛卿珩一早便了解過的。
他現在更能夠理解高祖、太宗,一代代皇帝在皇嗣上的考量,也明白了他們對世家那深切的忌憚,都不是沒有緣由的。
但皇后到底是皇后,燕云逐步在后宮里掌握了更多的權柄,高祖不得不出手扼制,不惜撕破臉,鬧出許多帝后不和的事情來。
直到遇到了真正的愛人,也許一開始高祖也只是為了一些旁的目的,這份喜歡并一定純粹,但在迎了珍妃入宮以后,光看看魏史記錄就知道,高祖動了真心,珍妃也是被打動了才肯冒著被人辱罵的風險入宮來。
至于說傳得沸沸揚揚的遣散后宮之舉,衛卿珩也更相信是一個談判手段,是更多出于脅迫當時的皇后燕云才做出來的。
現在可不是當時燕云做皇后控制朝政內外的時候了。
“如今的日子好起來,就減些折騰,好好過日子吧,只要你們心里有彼此,時時想著對方,就沒有什么不好處理的了。”莊氏放緩了語氣,寬慰著他,聽著也有幾分感慨。
他可以做,但沒有必要。
衛卿珩對自己如今的統治力心里有數,如果真的想要辦成這件事情,大約幾年之內也能夠做成,但這后果就說不準了。
他毫不懷疑,大臣們或許出于種種原因不會直接狠狠地抨擊他,但一定會把他的摯愛說成是妖妃一般的人物,她是蘇妲己,他就是那昏紂王。
同時,戴氏女從此以后都會被套上家教不利、善妒成性的名頭,整個戴家都會受到極其可觀的影響。
這個時候,文人墨客的嘴皮子是最厲害的,他就是皇帝也沒有信心能完全控制住。
當然,他就算是控制住了一時的言論、讓人全都閉嘴了,等往后他薨了,史書上會記載成什么樣就更說不準了,多少史官會抨擊阿姝,那可真是難以想象。
莊氏的頭上至今套著一個妖妃的名頭。
哪怕高祖皇帝戎馬半生,治國有方,一手統一南北、創立大魏又清理內憂宦官之亂等,從功績上來說是妥妥的明君,可街頭巷尾的人們談起他時,總還是免不了說一嘴這花邊事兒,脫不了溺于女色、晚年昏聵的名頭。
這還是他沒有做成這件事。
從珍太皇太妃口中肯定,這僅僅只是他的當時的一個謀略,能成就是賺了,不能成則折中把最大的“管理者”皇后拉下馬。
只是這事后面被燕氏等世家宣揚開,并借機抹黑和抨擊。
但污名落在了身上,先帝太宗努力那么久,一次次公開表示對高祖及其功績的贊肯,幾十年過去高祖還是摘不了這個帽子,印象在這里。
好的是莊氏當年便能舍了這名聲,不管是主動被動,出于情誼都受著了,如今她也更沒在乎過自己的名聲。
她臣妻出身,一開始就不顧“生前身后”的名聲了,至于死后人怎么說怎么寫,她一樣是不在乎的。
但衛卿珩不一樣,他想做賢明的君主,除了為了自己為了大魏,未嘗沒有青史留名的想法,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志向都是如此以名垂青史作為一生志向,多他一個不多。
這樣一來,他便算得上是在乎名聲的人,雖不至于叫外物裹挾影響了自己,但克己復禮是一貫的風格,他又有足夠的自信和定力,以做出來的成績說話。
不同的是,他的阿姝可沒有這么好的條件,女子沒有功名,算來算去就一個古人規定的“賢惠”,他不忍她被污蔑,被后人寫成“商女”“瘦馬”或是“褒姒妲己”之流。
再有,被遣散的這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當過皇帝的女人,要么送家廟,要么做姑子,改嫁之類更是少有,寡居的公主們都基本不再嫁的,當然她們有部分私下里偷偷養了面首。
除此之外,她們的娘家也會受到諸多影響,兩三輩以內的姑娘可能都會不好嫁娶,聲名受損,甚至外嫁進來的女眷也會被波及,大家都不好過。
還有像是娜圖雅這種送進來的和親公主,從沒聽過和親公主還能退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