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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發絲貼在凌厲的下頜,虛弱而凌亂。
謝玨低頭閉上眼,緩過那一陣針扎一般密密麻麻蝕骨的疼痛。
這樣的痛楚還要持續好幾日。
但這種痛,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壓著眼,隨意伸手揮開簾帳,眸光忽然頓住。
疲累的小宮女手臂靠著一點床沿,額抵在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鴉羽似的黑睫覆蓋下來,秀鼻翹挺,露出半張白凈的小臉。
謝玨眸色沉下來,這么久了,這個小宮女安分守己膽小怕事,還是第一次,敢在他床榻邊睡著。
看來是真的累著了。
桌上還擺著剛熬好的藥。
云泠睡得不算安穩,一點細小的動靜也能讓她驚醒。這幾天為了煎藥照顧六殿下都沒有睡好,端了熬好的藥過來發現他正睡著,便安靜地在一旁等著。
大抵是這些天過于操心勞累,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睡了過去。
長睫顫動,云泠忽然驚醒。連忙坐起身,視線不期然撞入一雙深黑的眼眸。
“殿下您醒了?”云泠揉了揉眼,顧不上別的,頓時起身端起桌上蓋好的藥,還溫熱著,“殿下恕罪,奴婢本來只是想等您醒來,不知道為什么竟然睡著了。”
“嗯。”謝玨冷淡應了聲,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這里面都是一些強健身子補氣血的補藥。對身體好,但也苦不堪言。
每次謝玨眼也不眨地喝下,好像根本感覺不到苦似的。
等他喝完,云泠接過空碗放到桌上。然后又彎著眼,變戲法似的從荷包里拿出一個蜜餞,“殿下吃點甜的,苦味會壓下去很多。”
謝玨不動聲色往后退,眉頭輕皺,“哪里來的?”
“這是奴婢拿曬干的石榴花做的,很甜的。”云泠把那塊蜜餞又往前面遞了遞。
謝玨略一抬眼。
小宮女杏眼彎彎,雪膚花貌,只是發髻上素雅得緊,連唯一的銀簪也沒了。
只為了換了一袋,沒什么用處的蜜餞。
“以前小時候奴婢每次生病不想喝苦的藥,奴婢的師父就會買一點蜜餞,只要乖乖喝了藥,就給奴婢吃。”云泠輕聲細語,話音里似乎都帶著甜意,“小時候,奴婢就覺得只要這么甜的蜜餞吃下去,生病也不覺得難受了。”
謝玨停下,“你有師父?”
“有的。”云泠點頭,“奴婢的師父是御馬監養馬的,奴婢小時候就被賣進宮了。”師父看她小小年紀可憐,便時常照應她。
謝玨:“你如今身處冷宮,你師父不來看你?”
“嗯。”
云泠聲音低了下去,“因為他死了。”
“怎么死的。”謝玨嗓音沒什么溫度,語氣平淡。
“醉酒失誤跌落進荷花池里淹死的,撈上來的時候尸身都爛了。”云泠低著頭,把荷包收緊。
師父不是不來看她。
是她已經沒有師父了。
“那倒是可惜了。”謝玨道,“否則你也不必來我這里受罪。”
云泠卻搖了搖頭。
“沒有。”
謝玨微微掀起眼皮。
云泠抿著紅唇,認真地說,“奴婢沒有覺得在受罪。”
“其實一開始被調來這里奴婢也害怕過,可是發現是殿下后,只剩下驚喜和感激。所以能伺候殿下,奴婢從來不覺得是受罪。”
胸口持續密密麻麻的疼痛早已讓他連薄唇都失了血色。
謝玨臉上蒼白,略無力靠著。
接近正午,陽光暖和了些,從窗戶外照射進來落下一地金黃,溫意柔軟。
卻遮不住他眉骨上的冷意,“是么。”
云泠大著膽子微微倚過去,白細的手指碰到他黑色衣袍衣角一點,睜著秀氣氤氳的杏眼,認真道,“昭昭我意,殿下難道還不知奴婢的心?”
那張艷如薔薇的小臉上滿是真誠、期待和道不明看不清的柔軟。
床榻之上,黑色的衣袖之上,粉白的手指纖細嬌小,與深幽冷硬的外袍交疊在一處。
黑白軟硬分明。
謝玨偏著臉,靜靜地望著床邊的小宮女。
那一雙明秀水潤的眼,卻看得人極其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