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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塤不悅地道:“喂,小姑娘,你別亂認人。我什么時候殺人了?你哪只眼睛看見的?”
朱驥斥道:“楊匠官,我不詢問你,你不要胡亂開口說話。不然我只能公事公辦。”又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問小女孩道:“那邊那個人殺人時你在場嗎?就是說,你來這里的時候,里面那位叔叔是活著還是死了?”
小女孩道:“他坐在那里不動,應該是死了吧。”
朱驥道:“那就是說,你沒親眼看到那個人殺人,對吧?”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又道:“我看見他手里有刀,而且還朝我笑。”
朱驥又問道:“你怎么會進來這院子?”
小女孩道:“我買了冰糖葫蘆,聽到巷子里有人吵架,吵得很兇,很大聲。我跟著吵架的聲音,便進來了這里。”忽想起冰糖葫蘆跑沒了,不由得哭出聲來,嚷道:“我的糖葫蘆沒了……我的糖葫蘆……”哭鬧個不休。
朱驥登時大為頭疼,只好命人帶小女孩出去買冰糖葫蘆,再設法找到她的家人。又派人去詢問左右街坊鄰居有無聽到動靜,這才走過來詢問楊塤。楊塤大致說了經過情形。
朱驥皺眉道:“楊匠官說你被人綁架,那個朱公子拷問過你后,你便暈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就在這里,而蔣鳴軍人已經死了?”
楊塤道:“是啊,事實就是這樣。我是被人陷害,殺死蔣鳴軍的真兇是朱公子。”
朱驥道:“如果朱公子就是那贗品凝命寶的主顧,按照楊匠官所言,他找上你,是因為你和潘舍是同鄉,后來又發現你在潘舍死后先后兩次到過裱褙鋪,懷疑潘舍告訴過你什么,因而派人到你家奪走了皺紙。但他們既然發現印有璽印的皺紙,表明你極可能是知情者,為何不立即殺了你,或是將你帶走盤問?當時是深夜,將你悄無聲息地擄走不是更方便嗎?為什么反而要在次日才動手,且費盡心機地以蔣鳴軍的名義誆騙你?”
楊塤一時答不出來,仔細凝思過一回,亦有些糊涂了,道:“是啊,為什么他們昨晚不殺了我,或是將我帶走?”
朱驥道:“還有一處疑問,他們既已問明經過,不管出于何種考慮,都應該立即殺了你滅口,為什么要用殺死蔣鳴軍來陷害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楊塤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總之朱指揮要相信我。至少我臉上這道傷能證明我的話。”
朱驥想了想,道:“這里是命案現場,楊匠官是殺人嫌犯,不能久留,我先派人送你回錦衣衛官署。”招手叫過一名校尉,低聲吩咐了幾句。校尉遂取出繩索,將楊塤五花大綁起來。
朱驥道:“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
楊塤無言以對,只能苦笑。
楊塤被押進錦衣衛官署時,正好遇到錦衣衛副千戶白琦。白琦好奇地問道:“這不是楊匠官嗎?他犯了什么罪?”
校尉答道:“殺人。”又道:“這是兵部尚書于少保親自交代的重案,所以是朱指揮親自辦理。”
明代自英宗以來吏治敗壞,錦衣衛多習慣從犯人身上榨取油水,楊塤是御用漆匠,所得王公貴族賞賜極多,且多為珍品,是典型的“肥羊”。白琦本來還想過問此案,聽了這話,只好道:“那好,先將他帶去收監。”
校尉將楊塤帶進詔獄獄廳。典獄長聶引登記收監,聽說是殺人罪名,遂下令給楊塤手足上了重銬,關進重囚牢房。
楊塤道:“喂,我是漆匠,靠雙手吃飯,能不能把手銬去了?”聶引道:“這是朝廷定例,規矩不能改。”
楊塤道:“我只是有殺人嫌疑,又沒有坐實是殺人犯。不日還得清白之身出獄,不會忘記典獄的恩惠。”
聶引摸了摸下巴,道:“這個是將來之事,可有什么現實的好處?”
這是公然索賄了,楊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好道:“我家有不少珍玩,典獄長可以隨意取去。”
聶引搖頭道:“楊匠官犯下殺人罪,照例錦衣衛校尉會去搜查你家。那些人如狼似虎,這會子怕是已經掘地三尺,什么都沒剩下了。”
楊塤道:“那些校尉都是朱指揮手下,我不信他們會亂來。”
聶引似是頗為畏懼朱驥,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給楊塤個面子,就算將來撈不到好處,他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遂笑道:“那好,我就破例為楊匠官賣個人情。”下令松了手銬,送楊塤入獄。
牢房僅高過一人,昏暗陰冷,只在角落鋪有一張破破爛爛的草墊。楊塤嫌棄墊子又臟又臭,不愿意去坐,只勉強蹲縮在門邊。
這一日漫長無比,直到天將黑時,才有人開了門,進來的卻不是獄卒,而是朱驥,手里還提著一個食盒。
楊塤早就餓了,忙一把奪過食盒,揭開蓋子,有肉有菜有飯,香氣撲鼻,登時大喜,立即操起筷子大吃起來。
朱驥告道:“這食盒是蒯玉珠送來的。”
楊塤很是意外,道:“玉珠怎么會知道我被關進錦衣衛大獄,還會給我送飯?”
朱驥道:“目下蔣骨扇鋪成了兇宅,不宜住人,蔣蘇臺暫時借住在蒯玉珠家里。”
楊塤道:“蘇臺她……”
朱驥道:“她沒事,有蒯家照顧她。”嘆了口氣,道:“我和楊匠官是朋友,本來我該避嫌,將這件案子移交他人審理。但因為事涉凝命寶,不宜宣揚,我將事情稟報過于少保和圣上后,圣上欽命,還是由我親自處理。”
楊塤道:“這件案子竟然都驚動圣上了?呀,這是好事,皇帝肯定不會關心蔣鳴軍的案子,他真正關注的是凝命寶。那么還是快些放我出去,我好與朱指揮一道繼續追查此案。”
朱驥道:“于少保面奏圣上,說將士性命遠比凝命寶重要,應該將這件案子當作頭等要案來處理,圣上也同意了。”
嘆了口氣,道:“目下局面對楊匠官很不利。你家那一片的總甲閻英,還有小吃鋪的老板,都作證說,是蔣鳴軍派手下軍士叫走了你。京營軍士方大明也找到了,他說將話帶到后就回軍營了。而蔣骨扇鋪隔壁左右都作證說聽到你和蔣鳴軍爭吵,吵得很兇。你對蔣蘇臺用情很深,蔣鳴軍卻不愿意將妹妹嫁給你,更是眾所周知的事。”
楊塤道:“所以大伙兒都認為是我殺了蔣鳴軍,好順利娶到他妹妹?”
朱驥道:“目下根據證人證詞來看,經過應該是:蔣鳴軍有什么事要找你楊匠官,因為今日他妹妹蔣蘇臺不在家中,談話比較方便些。正好京營軍士方大明去探訪,他便讓方大明去找你。方大明把話帶到后,你來了蔣骨扇鋪,因口角跟蔣鳴軍起了爭執。蔣鳴軍一怒之下拔刀朝你臉上劃了一刀,你火冒三丈,奪過刀子,朝蔣鳴軍連刺三下,將他殺死。但你自己也因為失血暈了過去,手里還緊緊握著刀子,正好被那拿著冰糖葫蘆的小女孩看到。”
楊塤笑道:“過程有頭有尾,相當精彩,就跟朱指揮親眼見到的一樣。可朱指揮忘了嗎,蔣鳴軍腰間受了傷,下半身癱瘓,站不起身,平日只能靠妹妹攙扶坐在椅子上。他如何能朝我臉上劃一刀?”
朱驥道:“這個嘛,應該是蔣鳴軍有心破你的相,讓你無法再娶他妹妹,所以故意以話引誘你到他面前,譬如說有秘密說給你聽,你便俯身彎腰,他趁機給了你一刀。”
楊塤癟嘴笑道:“編排得還真像那么回事。”
朱驥又道:“不知楊匠官是否知道,你手里的兇器,正是蔣鳴軍本人的防身匕首。蔣鳴軍妹妹蔣蘇臺和京營軍士方大明都證明了這點。”
楊塤呆了一呆,失聲道:“呀,難怪我覺得眼熟,那還真是蔣鳴軍的匕首。呀,呀,這朱公子太厲害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又搖了搖頭,道:“總之我沒殺人。朱指揮沒聽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句話嗎?”
朱驥道:“別說眾口,就算有十個人作證你殺人,你也算是有罪。如果不是楊匠官證詞涉及凝命寶,這件案子按例要上堂審理,傳訊證人,當面指證,如果面對如此鐵證還不認罪,便要用刑拷打,以得到認罪供狀。”
楊塤笑道:“看來反倒是那凝命寶救了我。”
朱驥道:“不,為了以示公正,不負圣上所托,我還是打算開堂公案審理,時間就在明日。”
楊塤吃了一驚,道:“怎么,朱指揮不怕凝命寶一事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