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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咬唇,依舊是一副不罷休的模樣。
玉綃見狀,嘆了口氣,“這樣,你先去莊子,待過了這茬兒,二小姐再去替你求情讓你回來,也不白委屈你的,你弟弟今年是到了上學堂的年紀罷,這里有十兩銀子,你收著打點家里。”
一袋銀錢被塞到了夏初手里,后者倏地攥住,臉上神色復雜,良久,似乎是經(jīng)過一番掙扎,最終收下了錢袋,郁郁離開了。
拱門外不遠,榆樹樹蔭下疊著一道影子,樹影婆娑,重疊一塊兒倒叫人難以發(fā)現(xiàn)。躲在樹后的人看著夏初的背影,匆匆往另一方向行去。
玉笙苑,項瑤坐在雕花檀木椅子上,舀了一勺冰鎮(zhèn)過的百合蓮子湯剛要入口的功夫就看到門外頭奔進來一人,似乎被熱氣熏著,面上微紅。
“大小姐,是奴婢錯了。”流螢跪在了地上,為自己先前沖撞小姐,覺得小姐不近人情羞愧不已,沒想到夏初竟然跟二小姐有那種壞心思!小姐想必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讓自己跟著夏初……
隨后跪著把自己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后道,“枉大小姐您對她們那么好,她們竟敢這般算計您!”得知真相的流螢既是愧疚,又是替項瑤不值。
話音落了良久都沒有得到回應,流螢抬首看向椅子上的主子,發(fā)現(xiàn)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揚,噙著淺薄笑意,一雙烏漆漆的黑眸落在了自個兒身上,一如往常般清澈,但她卻突然覺得主子的眸底流淌著她看不懂的暗涌,似乎帶著古井般的幽深森涼。
“流螢,念在你自幼跟著我的份上,這次我不計較,但你記著,我的苑兒容不下有異心的人,也不需要不聽話的……下不為例。”
陡然凌厲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那渾身散發(fā)出來的氣勢,更是讓人心中一顫,流螢禁不住那般對視,垂下眼囁喏地應了聲是,再不敢有別的心思。
項瑤從她身上挪開了視線掠向窗外,正對著某處苑子的方向,目光里夾雜著復雜神色,最后漸漸轉為冷然。
☆、第6章 請安
酸棗仁三錢、麥冬、遠志各一錢,用水煎成一碗于睡前服用。
云雀端著用大夫開的藥方熬好的安神湯走進了屋,就被一室的光亮晃了眼,瞧著滿屋子鋪陳的蠟燭,不由地嘆了口氣,這情況自打大小姐醒來那天起就這樣了,夜里不安睡,熬得眼底青黑,就指望這安神湯能派上用場。
“大小姐,趁熱喝了罷。”
項瑤正望著一處燭火出神,聞言似是驚醒般看了過去,略一停頓,就恢復了如常神色,聞到那味兒皺了下眉頭,“擱著罷。”
云雀把安神湯推到了她跟前,小聲地提醒了道,“大夫說要趁熱了功效才好。”
項瑤淡淡應了聲,卻是知道這東西對自己并無甚作用,先前不過是為了安顧氏的心才讓大夫看,自己夜不成寐的緣由……
云雀見她又走了神,面上寒霜籠罩,這幾日這般神情沒有少見,尤其到了夜里更顯陰郁。一開始她只當大小姐是為了藺王的事兒心里難受,藺王先前送的能燒的讓小姐一把火燒了,不能燒的也都分給了她們這些下人眼不見為凈,可后來瞧著又不像那么回事,至于怎么個不像法她也說不上來,只是自小跟著小姐多少能感覺到點兒,小姐不提,她也就不問,只默默陪著,就譬如現(xiàn)下。
待項瑤再次回神,就瞥見云雀在旁頗是擔憂地看著自己,微一愣神后嘴角不由地勾了一抹淺笑,“我現(xiàn)在喝,這么晚了,你在外侍候著就行,有事我會叫你。”
“大小姐……”云雀想說留下來,卻在項瑤的眼神里敗下來,只得吶吶應了聲是,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一時又恢復了寂靜,一縷涼風從窗子縫隙里擠進來,吹得燭火突突跳了幾下,房里頓時光影斑駁,項瑤身著素白衣衫坐在桌子前,神色在燭火掩映下愈顯縹緲。
耳畔隱約有樂聲悠悠回蕩,由遠及近,奏的是極為喜慶的百鳥朝鳳,伴著眼前展開的十里紅妝,她一身鮮紅嫁衣,緩步走向同樣紅服加身的俊美男子,那人眼神里的晶亮讓她不由地羞紅了臉,垂首的瞬間手就被他握住,牽引著一道往前走去。
大抵是察覺她的緊張,那人突然停在了半道,替她將風吹亂的一絲秀發(fā)攏到了耳后,目光溫柔似水,略顯單薄的嘴唇一開一闔,聲音淹沒在周遭嘈里,項瑤卻知道他說的是——既已執(zhí)手,此生不負。
像是被那片艷紅灼了眼,項瑤猛地闔上雙眼,可那畫面仍舊揮之不去,她醒來后每到入夜夢魘的開端便是這個場景。當日,那人求得圣上賜婚,她得償所愿嫁予心愛之人,覺得自己無比幸運,能與心愛之人相守到老,卻沒想到一切不過那人描繪出的鏡花水月,背后真相惡毒不堪。
之后畫面一轉,變成了陰暗潮濕的囚室,王府用作懲罰下人的地方,項瑤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關在里面,滿室漆黑寂寥,偶有什么東西發(fā)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因著黑暗更加劇了內心的恐懼,折磨著她幾近崩潰的神經(jīng)。
伴著鐵門被打開的玎珰聲,一縷亮光自墻壁擴散開,橘色溫潤的光芒下那人臉上笑意嘲諷,揮退了隨侍,只余下他二人,項瑤又冷又懼,凝著那人的面孔找不到一絲往日溫情,傷心絕望之余更生怨恨。當時天真,怨的僅僅只是他變心,也怨自己真心相待之人的背叛,那人卻嗤笑著告訴她,若不是云安郡主得了景元帝的喜愛,愛屋及烏而另眼待她,自己根本不會娶她。
同云安郡主一塊兒長大的景元帝對她存的是哪份心思項瑤不知,卻沒想到這竟會成為自己母親身故的緣由,因著景元帝,云安郡主成了皇后心里的一根刺,令她寢食難安,最后由面前這神色淡漠之人撥除,借的還是自己之手。她差人送回去的西域貢品雪巖茶被作了手腳,那場風寒不過是加快了進程罷了。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看不過她那般蠢似的,又或者是他憋了太久,直到一杯毒酒了斷性命,項瑤仍是不敢置信,而意識消散前,和他比肩而立的女子俯身在自己耳邊低聲所道的話讓她恨得睚眥欲裂。
那朵在他心里純潔無比的白蓮,亦是她視作親人的人,竟是這般——
母親顧氏,青妤姐姐,甚至一些不知名的人臉交替著出現(xiàn),問為什么害死她們,項瑤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又是一宿未眠,項瑤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額頭,招了云雀進來侍候梳洗,念著有陣兒沒去老夫人那兒請安,怕她老人家‘惦記’,低聲囑咐了云雀一句后,項瑤便帶著流螢一道去了褚玉閣。
剛進了苑子,還沒到門前就聽到里頭傳出的爭執(zhí)聲,老太太聲音洪亮,大聲斥責著什么,過了半晌才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母親難道忘了大姐是怎么死的,當初她不愿嫁,是您逼著她嫁,攀了高枝,遇的卻是中山狼,郁郁寡歡了半輩子,受不住才自己了了性命,究根到底難道不是因為您么!”
伴著嘭的一聲瓷器碎裂聲響,老夫人聲音倏地拔高了一個調兒,“你——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混賬,她自己福薄怨的了誰!再說你能和她比么,你也不看看自個兒在外頭是個什么名聲,拖到這一把年紀,有人愿意娶就該樂了,還想挑什么!”
半晌,那道女聲幽幽響起,“就算青燈古佛相伴,我也不愿將就,母親,您死了這條心罷。”
門倏地打開,一抹高挑倩影走了出來,遇著站在門口的項瑤腳步頓了一下,“綾姑姑。”項瑤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府里她與這位小姑姑感情最好,聽了那段爭執(zhí),更是憂心她眼下的處境,后者像是明白她所想似的,回了一抹寬慰的淡笑灑脫離開。
屋子里又是一陣響兒,夾雜著幾人勸老夫人消氣兒的聲音,項瑤收回了視線走了進去。
坐在正中八仙高椅上的老婦人顴骨微高,額頭戴著銀灰色錦緞繡云紋鑲翠寶的抹額,銀絲在發(fā)后面盤成發(fā)髻,黑布緞鞋的三寸金蓮踩不著地的懸著,眼睛瞟了一眼項瑤,冷哼了一聲。
“祖母。”項瑤規(guī)矩地行了禮。
“喲,瑤兒病好了,瞧著氣色不錯吶。”說話的年輕婦人梳著牡丹髻,簪著金絲八寶攢珠釵,臉上刷著一層厚厚脂粉,快和脖子兩個色兒了。
項瑤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彎,勾起一絲嘲諷,她眼周那一圈的青黑這人瞧不見是眼瞎呢還是眼瞎呢?
“童姨娘今兒個眼不大好使該著大夫看看了。”
“你——”童姨娘臉色青了又黑,登時扭頭委屈地看向了老夫人,怏怏喚了聲老太太。
老夫人面色一凝,看著正要直起身子的項瑤,先前讓人攛起的火兒還沒滅一下找到了發(fā)泄的口兒,“我讓你起來了么?一陣兒不見長了脾氣,連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項瑤聞言起身的動作一頓,倒也干脆地擺著行禮的姿態(tài),低著聲兒道。“項瑤病了幾日未能給祖母請安,是項瑤之過。”
童姨娘見項瑤吃癟,眼里不無得意之色,倒是她身旁的二房媳婦沈氏出來打圓場,“瑤兒這次病的卻是兇險,這會兒都好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