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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不就找到了一個“錢貨兩訖”的劃算買賣么。
……
進了房間快速沖了個熱水澡,就這十分鐘的時間,她的手機響了四個未接來電。
這兒已經是后半夜了,算算時間相當于國內晚上七點了,她常年跑跨國航線,身邊關系比較好的朋友基本都知道她的時差,一般不會直接飆一個電話過來。尤佳妍聽著那鈴聲一陣響過一陣催得人心慌,草草了事后裹著浴巾走出去接電話。
鈴聲再起,她低頭掃了一眼號碼,是未儲存的,可是那號碼太眼熟,以至于一眼的功夫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手指上的水還沒擦干,尤佳妍抬手懸在手機上方,水珠順著手指一點一點地滴在屏幕上,等第五個電話掛斷,黑漆漆的屏幕上只倒映出她面無表情的臉。
電話打不通,很快就是一個連著一個的短信炮轟。
【小妍,為什么不接電話?我們現在連聽個聲都要看你臉色了嗎?】
【你多久沒回來了?家里的事情你是一點也不管,把你養育長大的爹媽不贍養,你自己的親哥哥不照顧,前幾天社區來登記信息,原先對面那棟樓的張潛龍都找到媳婦了,你哥哥還沒半點著落,一聽到這個消息回來就在家里擺臉色,一問才知道那張潛龍的媳婦是通過媒人中介公司找到了,他們那兒只要交一個中介費和介紹費,就能找老婆。】
【你一天天賺那么多錢,也從來沒見你回家來孝敬父母,我跟你媽在別人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果然都說女兒都是白生養的,還沒嫁出去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沒個音?,F在你哥哥要交中介費和介紹費一共十八萬八,怎么說你也得把這筆錢交了,不能耽誤你哥哥的終身大事?!?
尤佳妍看到最后連表情都沒變一變,她心平氣和地將消息一條條刪去眼不見為凈,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就迤迤然回到浴室里吹頭發。
按照她那爹的脾氣,這戲還能接著唱。
果然,手機跟抽了風似的又是響又是震動,尤佳妍耳邊都是吹風機呼呼的風聲,她慢條斯理地將發膜洗掉,敷上面膜,頭發吹至半干,抹上護發精油,再用冷風吹,揭了面膜開始護膚……手機那兒越是火急火燎她偏就越磨蹭,一套流程下來過去了四十分鐘。
再回到床邊時這出熱鬧終于偃旗息鼓,新增的信息末尾是她爹氣急敗壞下的臟話,尤佳妍粗略掃了一眼全選刪除,按下確定前屏幕上跳出大姐的電話。
尤佳妍臉上輕松的神色一滯,眉毛微微蹙起,很快接通了電話。
“小妍,你有沒有接到爸爸的電——”
“你別轉錢給他,還有二姐?!庇燃彦渎暣驍?。
蔡夢秋嘆了口氣:“剛才媽媽也給我打了個電話,一直哭,說只有這一回,以后一定不再開口要錢了?!?
尤佳妍笑了笑,譏諷道:“哦?又是最后一回?不應該吧,這一回是介紹費,要是不成功還有下一回的介紹費,成功了那還不得順便把彩禮和房子都出了?”
蔡夢秋聲音更低:“爸媽也是希望子女都能成家立業,幸福美滿。”
“成家?”尤佳妍靠在床背上,臉上的笑越發冷然,“誰家女孩子好日子不過要嫁給一個三十多歲還在家啃老的初中肄業的‘潛力股’?先前給的錢不都進了他常去的兩點一線,網吧和臺球館嗎?”
“媽媽說她苦一點沒事,可是子女受苦才是世上第一苦?!彪娫捘沁叢虊羟锏呐畠盒」虾孟裨诮袐寢?,她的聲音遠了許多,有些飄渺。
“家里確實對不起你,很多事都……你怨也是應該的,只是我自己當媽后才知道為人母的心情?!?
尤佳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沒什么好怨的,說什么看不得子女受苦,應該是看不得寶貝兒子受苦。當初我給爸媽的那張卡已經一次性付干凈了生養費也把話都說盡了,但是我從小是外婆帶大的,他們可別搞錯了?!?
蔡夢秋一針見血:“你想分得干干凈凈,可是外婆還在鄉下,這回爸媽要是拿不到錢,肯定回頭又去曲線救國找外婆了?!?
尤佳妍一噎,驀地頭疼起來。
她扭頭看向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寂寥,萬籟俱靜,她的那些朋友從不會在后半夜給打一個急電過來吵醒她,諷刺的是,這種電話通常只會出自她的父母,留著相同血液的親人。
只有外婆,尤佳妍神思恍惚起來,一時間聽不清大姐在說些什么。
外婆不會在半夜給她打電話,年紀越大越習慣晚上六七點就入睡的老人,會撐著困乏照顧她的時差。
她說:“我們妍妍也要睡覺的呀,我們囡囡不睡覺長不高,平時已經很辛苦了,睡不好對身體不好?!?
尤佳妍大學畢業后換了手機號,離開牢籠去往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妄圖切斷自己拖泥帶水的原生家庭,可是外婆一直在給她那個注銷的空號每天打電話。
每天打電話。
像大學時一樣選正午12點的時間,雷打不動,因為外婆說:“妍妍你的課表我看不懂,它變來變去的,外婆記性不好了記不住,但是中午你要吃飯的呀,那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你肯定不上課對吧,可以邊吃飯邊跟外婆說兩句話聽,不耽誤你讀書奧?!?
新的號碼還是被二姐蔡芫華先發現的,因為章紅和她都是社區街道辦事員,二姐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偷偷把外婆的事情跟尤佳妍說了一嘴,聽到第二句話尤佳妍就忍不住哭了。
她吸著鼻子回撥了電話,把號碼給了外婆,于是不到半年,她那如吸血螞蟥的父親就拿到了手機號,重新牢牢扒住了她。
不堪其擾,唯一慶幸的是彼時她還在租房,而家人不清楚她究竟在哪兒。吃一塹長一智,到最后買房的時候她仍然守口如瓶。
她想把外婆接過來一起住,可是外婆住不慣另一個城市。
外婆說城里的屋子都長一個模樣,高得看不到太陽,她不敢下樓閑逛,因為一轉頭就如鬼打墻一般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了。
她說鄉下能走人家,鄰里間都認識,能一起聊家常剝橘子吃,可是城里只能看電視,她年紀大了,不會用智能電視,不會點播。
她還說自己門前那一畝三分地的青瓜要搭棚,白菜要捉蟲,四季豆要澆水,她說她走了,這些菜怎么辦呢?
外婆說:“囡囡,外婆年紀大了走不動了,也不想走了,你是乖孩子,是好孩子,你方便的時候,多來看看外婆好不好?!?
尤佳妍說不出拒絕的話。
大姐說的對,怎么斷得干凈呢?她從此再沒有換過號碼,也沒有將騷擾電話拉黑,因為一旦在她這里撞南墻,下一秒目標就會轉移到外婆那里。
哪吒剔骨割肉還于雙親,可以憑荷葉蓮花之心脫胎換骨。
而她同樣抽筋剝皮,弄得一身狼藉,還要撿起血肉模糊中唯一在跳動的部分,捧起來,它在一聲聲喊囡囡。
第14章
“脫了”
大約又是半個小時,尤佳妍本就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床頭的手機又開始震動。
該來的總會來,早點接完電話,她那廢物哥哥也能早點放過外婆。
“總算接電話了?”蔡鴻波嗓音有些粗,仔細聽又有些吊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