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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唐小左的失常表現,左云舒只當她是嚇壞了。可是唐小左心里卻知道,她看到的這些幻覺,一定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發生過,只是也一并遺落在她的記憶中了。
左云舒安慰她兩句,便吩咐阿珂帶她回房間,他則急著去看左浩天了。
唐小左整個人軟軟的提不起力氣來,還陷在方才的恐懼中不能自拔。阿珂干脆將她背了起來,腳步沉穩地往她的房間走去。
可還未曾走到,又有人跑來,說左云舒要她回去。
阿珂扭頭詢問唐小左的意見,唐小左伏在他背上,強打精神:“那便回去吧。”
想來是左浩天情況不好了。
事實也果然如此。
阿珂將她放在凳子上,自己立在她身旁,由她挨著,免得摔下來。
經過今晚這一劫,左浩天身子已然承受不住,恐怕難以撐過這個晚上。大夫看過,嘆息著搖頭,表示回天乏術。左云舒急紅了眼,他揪住旁邊一人:“你去把雪蓮、靈芝還有人參都拿來,快點!”
那人立即跑出去,不一會兒捧著一個三個木匣回來。
唐小左看了一眼:是那天左云舒從唐門偷走的那三味藥材。
她不由有些詫異:他偷藥材原來是為了左浩天,可是為什么要到現在才拿出來呢?
可縱然這些藥材都可以用來續命,左浩天的身體卻無法承受藥材的效力。大夫猶豫半響,只拿走雪蓮,研成細粉,給左浩天服下。
半個時辰后,左浩天幽幽轉醒。
眾人正要松一口氣,卻又聽大夫對左云舒說:“老莊主若是還有什么心愿,一并應著吧,老莊主恐怕……”
唐小左看到左云舒的臉色立即變得慘白。
然而這也是無力回天的事情,左云舒沉默片刻,揮手遣退了房間中的其他人,卻留下了唐小左。他過來拉住她的手扶起她來:“等會不管我爹說什么,你都替云梔應著,好嗎?”
唐小左除了點頭,還能做什么呢?
她和左云舒一起來到左浩天的床前,這一夜唐小左見了他兩次,沒想到會見完了他這一生。
左浩天原本灰暗的眸子里,在看到她和左云舒握在一起的手時,終于有了幾分生息:“能看到你們兄妹倆和睦相處,我很開心……”
縱然他看到的不過是表象,可是在一個臨去的老人面前,他們又何必拆穿呢。
左云舒沉默不語,唐小左卻感覺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用力許多,分明他也在忍耐,不愿輕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父子做到這個份上,又是何苦?
“云梔,你會原諒云舒,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兄長,幫助他,永遠不會背叛他,是與不是?”左浩天滿是希冀地望著唐小左,這次卻輪到她沉默了。
左云舒暗暗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先應著。可若她是假的左云梔,自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偏偏她真的是左云梔,倘若答應,她過不去自己心中這道坎。因為這不是承諾,這更像是枷鎖。
見她久不言語,左浩天忽然又說“云梔,你一定不會拒絕我,否則你心中有愧。”
唐小左身子一震。
是的,若是不答應他,她良心上過不去:縱然今晚是左浩天自己放火不愿茍活,可若不是唐小左先前藥暈了他房間的那個婢女,許是在他放火之前就能被發現,不至于發生后來這樣的事情。
這晚是左浩天邀她來的,或許從一開始他就給自己下了個套。
沒有什么比用死來威脅一個人更有效了。
唐小左幾欲想逃走,但左云舒的手,左浩天的目光,都是在逼她做決定。她沒有拒絕的余地,她幾乎戰栗著說完下面的話:“是,我會原諒大哥,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兄長,幫助他,永遠不會背叛他。”
諾言向來拴住有心人,若是無心,便可轉頭就忘。
即便忘了以前種種,唐小左還是做不到無心。
左浩天聽完,舒展了神情,像是放下了多年來壓在自己心頭的擔子,他笑著對左云舒說:“小舒,你要時時記得云梔的話,以后要待她好一些,你心里其實知道,她從來沒有做錯過什么……”
他一直在笑,眸光漸漸空曠,像是看見了很美好的人,很美好的事。身上再沒有痛苦,心里再沒有傷痛,他從世事中剝離出來,腳踏輕風,漸行漸遠……
這晚,明月山莊的哀慟遮了整片月。
左云舒慢慢放開她的手,冷靜得有些可怕:“茯苓姑娘,今晚謝謝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家父的后事,我一個人來就可以。”他喚來阿珂,送她回去。
對他而言,她不過是陪他演了一出戲。看戲的人都走了,唱戲的也便散了。
阿珂伏身要背她回去,唐小左拒絕了:“我可以自己走。”
她步子很沉,一步一步挪著走,周身的關節像是被嵌了冰凌,越走越僵。
離房間還有幾步的距離,她終于抵不住,低聲喚了聲阿珂:“我冷,冷得動不了了……”
阿珂忙解下自己的外袍,給她披上。“小姐,夜深寒重,我扶您進去。”
唐小左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被子全部裹在身上,然而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她自己的身子都是冷的,被子又不能自己生熱,這樣做也不過是徒勞而已。
她想起上次這種癥狀發作時,鳳林染讓人準備了熱水和火盆,她便讓阿珂也去準備這些。
可是左浩天剛去世,山莊上下忙做一團,阿珂剛出房門,便被人叫走幫忙,伺候她的丫頭顯然不能理解為什么在如此悲痛的時刻她竟然要沐浴,也沒當回事,只給她端來一盆熱水來,要她擦擦手和臉即可。
等到大家發現她的不對時,已經是次日清晨。吊喪的人來了,左云舒親自來找她,想帶她去前廳接待那些人,卻發現她窩在床上一動不動。
唐小左尚還有意識,也能識得人,只是整個人都是冷僵的,說不出話,做不出動作。左云舒往她額頭上一探,縮手回來:“怎么這么涼?”說著又探進被子里,捉了她的手。
額頭是涼的,手也是涼的,整個人都是涼的。
左云舒登時慍怒,叫來昨天伺候她的丫鬟:“你是怎么侍候的?她這個樣子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