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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先生從半里地外跑回來,蹲在自己的墳頭。他想,活著的時候從未體驗喜歡的滋味,自己一死,就遇到個好看的男鬼把自己的魂魄勾住了。而且他做鬼這大半夜,衣衫單薄,但是感覺不到寒冷也覺不出饑餓。他想,做鬼比做人好多了,再不用整得異常認真,整個人變得正派英氣起來,元新忍不住盯著他的眼睛問他是什麼身世。
付先生便說了一遍,元新一陣慨嘆,有種把它作成詩的沖動。然而他首句還未打好草稿,付先生就問了他是什麼身世。
元新簡言道:“我是一個尋常人家的子弟,自小愛讀書。一次出游路過此地不遠的淮y"
/>,被人打劫,他們兼要劫色,我只好自裁了。”
付先生大著膽子握住他的手:“你竟然是自己斷送的,真可憐。”他說可憐二字是有著憐惜之意。他把元新的手貼在面頰上,蹭了兩下,以示安慰。
元新任他動作,因為他的思緒早已被對方含著溫柔的眼眸吸引。
自此,付先生便賴在元新的棺材里不肯走。反正他們是鬼,愿意的時候,可以將身體疊在一塊,一點都不嫌擠。元新對於他的做法不說歡喜也不說不喜,只由著他鬧。
付先生時常講些好玩的事情給元新聽,也愿意聽元新說他寫的詩詞句子,時間長了,他竟也能自成一兩首七絕。元新覺得他是可造之材,便教他讀書寫字。兩只鬼從此便不是孤魂了。
付先生最愛干的一件事便是趁元新手把手教他寫字時,偷吃他豆腐。
這:“母親你看,我們的花燈最好看。”
周卜循聲望去,只見一個n"
/>娃娃穿著紅色小衣,指著一河的花燈,神情自豪。各式花燈仍隨著幽深的河水流淌,周卜卻僵住了神經。
他認得n"
/>娃娃,他是尤高雁!他幾乎立刻便要沖過去把人抱住,可想到自己已然成鬼,驟然出現會嚇著人們。他退好幾步,思緒瘋狂地扯著──尤高雁是死了重新投胎了嗎?他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我怎麼不知道?我死後他究竟遇到了什麼事?難道他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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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的母親抱起他,準備回家了。周卜跟著他們,緊盯著n"
/>娃娃的面目動作。原來尤高雁小時候是這樣的。很可愛,他扯起嘴角。
/>進n"
/>娃娃的臥房,周卜悄無聲息地在床邊坐了一夜。
自此,周卜晚上算是在n"
/>娃娃的家里扎g"
/>了,他知道了尤高雁的轉世叫江越。就這樣過了三年,周卜瞧他心氣膽量挺大,經得住嚇,便現了身。
江越一點都不怕突然出現在房里的鬼,他戳戳江越的肚子,歪頭道:“你真的是鬼麼?”
周卜點頭。
“你為什麼來找我?我可沒干壞事呀。”江越擺弄他的胳膊手,想弄清鬼是什麼樣子。
周卜撫
/>他的頭:“我和你前世認識。”
江越大眼珠一轉:“那我前世是怎樣的?是大將軍還是大財主?”
周卜越瞧他越喜歡,他捏江越的小臉蛋:“算是小財主吧。”
江越鼓起腮幫子,嫌棄地說:“啊?是小的啊。那我這輩子得好好努力,成為大財主!”
“對對,你一定能成大財主。”
江越有了個秘密朋友,這個秘密朋友只能在晚上和他玩,他喜歡這個秘密朋友,因為他生得好看,而且對自己言聽計從。有時候江越有種錯覺,覺得在秘密朋友面前,他能神氣成小將軍!
小將軍一她容貌生得好,是鎮上最美的姑娘。
他抓了一把干泥往小湖里頭扔,可細泥太清,只落在湖岸,湖水依然清澈透明,湖底的魚有幾尾都能數個一清二楚。他更煩惱了,甩了袖子出了府門。
姚護國在街上無目的地走,手里頭把合在一起的扇子扔來甩去,一副紈!風流的樣子。可他生得好,面目英挺,硬生生削弱了流氣,倒帶些風雅的韻味。
傻子兩眼望著破碗里的幾個銅板,目光呆滯,腦子里沒有存任何思緒。忽然一個細長的物件砸到面前,砸翻了破碗,幾個銅板四處滾落。傻子被驚了一跳,他嘴里“啊啊”地叫著,第一反應就是撿銅板。在撿滾得最圓的一枚銅板時,一只白皙的手率先撿起,并停在他手邊。
傻子抬頭,明亮的陽光把一襲白衫染得像是發光似的,眼前人的面容是傻子從未見過的好看,傻子突然縮回手,捂住心口,他驚慌地喊道:“我生病了!”說完抓起破碗手里攥著幾枚銅板一溜煙跑了。
姚護國捏著銅板,目瞪口呆。旁邊賣糖人的王伯提醒他:“姚少爺,他是傻子。”
姚護國搖搖頭,把銅板放進錢袋里,繼續煩惱去了。
傻子縮在破廟的角落里,使勁按著狂跳的心臟,嘴里顛來倒去地念叨:“我是不是要死了?要死了我、我要死了。是不是,是不是…………”他怕得要死,哪里知道自己不過是動了春心,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尋常事情。
後來傻子發現自己沒死,只是一閉上眼睛,一腦袋都是那:“跟哥哥去洗澡,怎麼樣?”
洗澡?我半個月前剛洗過,還沒到洗澡的日子……可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跟白衣人走。他熱切地看著姚護國。可惜在旁人看來,他的熱切目光只顯出呆滯。姚護國卻感覺到傻子喜歡自己,他把傻子拉起來:“走吧。”
傻子想把手抽回來,但抽不動,他一邊走一邊呆呆地盯著拉著自己的手,那樣白凈。再瞧自己的手,他愈加局促了。
姚護國把傻子帶到府里,命人備好澡桶子和熱水,把傻子按在水里。
傻子下巴擱在澡桶邊緣上。他從沒在澡桶里洗過澡,整個身體被熱水包住,說不出地舒服。適應了一會兒,他開始按以往的程序用布搓灰。
姚護國坐在床上看著,傻子不怕把皮搓破嗎?這麼大的力道!漸漸地,他的目光移不開傻子被搓得粉紅的皮膚。想不到傻子的皮膚挺白的。他走過去,手放在傻子的肩膀上:“你不洗臉嗎?”
傻子低下頭,目光閃躲:“忘、忘了。”說完就把布往臉上蓋,死命搓洗。
姚護國失笑:“慢點。”
傻子果然慢下動作,不一會兒一張清秀、未脫稚氣的臉從澡布後露出來。
姚護國一怔,還是個挺好看的傻子。
由於自己的衣服傻子穿肯定太大,姚護國讓人從成衣鋪買了套衣服給傻子換上。“你要是不傻笑,不說話,別人肯定不知道你是傻子。”姚護國替傻子梳頭發。
傻子扯著衣角:“我、不、不傻。”
姚護國捏他的臉:“你哪里不傻?”傻子從銅鏡里看到白衣人開懷的笑臉,感覺自己的心又快掉出來了。
“你還知道害羞?”姚護國新奇極了,他試著抱住傻子,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傻子果然更加害羞,恨不得把臉埋到身體里去。
姚護國哈哈大笑,連日來的抑郁情緒一掃而光。
“傻子,愿不愿意住哥哥這兒?”
住哥哥這兒?可老爹說我們乞丐這能住在破廟和橋下。“我、我……”
“就住這兒,哥哥不出整話來。
“到底人哪兒去了?是不是老太爺?是不是?!”姚護國狠抓住仆從的肩膀逼問。
仆從點頭。
姚護國如疾風般沖到姚老爺的書房:“傻子在哪兒?”
姚老爺氣勢震得害怕,然而面上仍維持一個父親的穩重,他道:“我將他趕走了,一個傻子,不能干活只知吃喝,留在府里作甚?”
“你把他趕哪里去了?”姚護國咬牙問。
姚老爺不作聲。
姚護國只好自己去尋,他在好友家閑談了好半晌,不知還能不能找到!
他沒能找到。姚老爺讓人把傻子捆了塞進馬車里,馬不停蹄地一路往北,疾行了一話哥哥聽不到,有時候他聽到哥哥在夢中呢喃:“傻子……”傻鬼覺得自己的心被針扎了。幫不上忙,他同著姚護國一起,也憔悴起來。
夏天姚護國大病起來,傻鬼急得團團轉,然而全無辦法。一天夜里他來到床邊,同以往一樣,他側身抱住姚護國。可很快他發現姚護國沒了呼吸,與當年的老爹一樣!傻鬼哭了,他知道哥哥一旦沒了呼吸就再也醒不過來,他哭得聲嘶力竭。
腦子里混亂不堪,他感到無數顆珠子在腦袋里亂闖,不住敲打著他的腦殼,極力要沖破什麼。疼,腦子疼,心也疼,疼痛的地方都在叫囂著一個詞──哥哥!傻子捂住腦袋甩動頭顱。終於受不了了!他長嘯出聲,聲音落盡後,他睜開雙眼,腦中一片清明。姚護國的死帶給他的極度痛苦竟沖破了他混亂的神經,讓他恢復常人的心智。
哥哥死了,此刻的他更加知曉死亡意味著什麼。他抱住姚護國的尸身,吐字清晰:“哥哥,我等你成鬼,我們還在一塊。”
然而他沒等來姚護國的魂魄,姚護國剛死去鬼魂就被鬼差勾走了。不再傻的傻鬼千等萬等等不到,幾乎再度瘋狂。
後來,他從地底下偷走姚護國的骨骸,抱著乘著骨骸的木箱北上,回到埋葬自己的亂墳崗,將姚護國的骨骸與自己的尸骨埋在一處。然後便癡坐在墳前,神智清醒地承受死別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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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沒有法子嗎?”周卜問秦丕。
秦丕搖頭:“我只能度傻鬼投胎。”
“那他投胎後能遇著姚護國的轉世嗎?”這下發問的是李執。
“說不準。”
李執微蹙眉頭。
秦丕輕撫他的頭發:“你莫傷心,這世上有情難相守的人比比皆是,這是他們的命數。”
周卜道:“我們去看看傻鬼吧。”
他們果然在亂墳崗子里發現了傻鬼,傻鬼站在樹下,抬頭地望著月亮。
周卜率先走過去晃他的手臂:“傻鬼。”
傻鬼轉過頭,他微微一笑:“周卜,你來啦。”
周卜見慣了傻鬼天真無邪的傻樣,那時他雖然找不見哥哥也是失魂落魄,但是只是急急吼吼地只顧慌張,哪里像現今這樣慘淡,臉色蒼白地更甚白月。周卜心疼他,他輕聲道:“傻鬼,秦丕說他可以讓你去投胎,你愿意不?”
傻鬼對秦丕道:“你不怕折y"
/>壽?”
折y"
/>壽?李執心里一怔。他幫鬼超度會損害自身嗎?秦丕到底隱瞞了什麼?!
秦丕道:“沒事,我壽長著呢,折點沒關系。”
傻鬼不愿。秦丕把他拉到一邊,和他說了一陣。傻鬼同意了。去投胎吧,也許來世能遇著他。
秦丕施法前,他對偷偷對李執道:“看清旁人的真心,不要等到想相守時卻沒時間了。”李執疑惑,但隱約又有些懂得。他看了一眼秦丕,心緒暗動。
傻鬼在強光之中漸漸消隱。哥哥,傻子找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