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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扇了扇熱氣,叫了聲福子,“有些渴了,打點水來吧。”
他依言上前一步,眼瞼低垂,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以為逃出生天,而一臉從容的老婦人,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太后原以為他是打算搖轱轆汲水,并未放在心上,卻怎么也沒料到那雙手緩緩越過了井繩,毫無猶豫地搭在她肩頭。
猛地一用力,整個人便好似紙片輕飄飄往下墜。
噗通一聲。
因為是頭朝下,連呼叫也不曾聽見。
崔福玉搬起一旁的石板,把井口堵得嚴嚴實實。
隱約能聞得其中撲騰的水花響,他冷漠地站在外面,淡淡道:“您自便。”
十多年前,她命人將淳貴妃推入井里,十多年后,自己也死于井內,就像一個輪回,總算是有始有終。
*
紫禁城的夜風刮了多久,這場政變就持續了多久。
把整個皇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龜縮在殼里的隆安皇帝,他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著幾個不成氣候的心腹,趁夜逃離了禁宮。
沈冽聽完手下人的稟報,顰眉若有所思:“照這么看,沈皓應該是準備靠青銅麟翻盤,這東西里說不定有什么地圖或是路線。”
“跑不了多遠的,現在追還來得及。”
起初還嚷著不要拉自己造反的晏指揮使,在經歷了一晚上的酣戰后,居然比誰都積極,當下點了一隊人馬打算出城攔截。
“是我太大意了。”書辭站在一旁,無不遺憾地輕嘆,“若不帶玉佩出來,也許就沒這么多曲折了……”
沈懌伸手輕輕攬她,“不要緊的,別自責。”
“四哥說得是。”沈冽溫言安慰,“而且就算你不帶在身上,他也會想辦法拿到。好在我們如今已占了大半優勢,這些細枝末節,不用太過介懷。”
書辭聞言輕點頭,抬起眼,朝他淡淡笑了一下。
明明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表情,不知為何,沈懌卻覺得她好似十分疲憊,面容間盡是倦色,一張臉白得極不正常。
他不自覺擰起眉:“是不是困了?”
書辭仍搖了搖頭,帶了幾分倦然地看著他:“我們能回家了么?”
“好。”沈懌抬手給她撫平額間的散發,柔聲道,“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混戰了一夜的皇城,雪地里堆滿了尸首,宮殿外血流成河,正有人提著水桶一遍一遍沖洗著臺階上的血跡。
刀光劍影盡數煙消云散,破曉的天邊,有晨曦灑下,正不偏不倚打在她的側臉。
沈懌說完這句話同時,視線也落在她蒼白的嘴唇上。適才被他撫過的額頭,有一抹殷紅的顏色。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緩緩將手抽了回來,看著掌心里分明的血跡,揮了整宿刀的這只胳膊,也終于不住的顫抖起來。
“你……”
背后失血過多,又膽戰心驚地折騰了一天,書辭撐到現在已難以為繼,身形不穩地靠在他肩上。
她周身冷得厲害,四肢冰涼。
沈懌不自覺往后退了一步,手腳居然無力到連抱她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跟著她往下滑,半蹲在地。
“傷到哪兒了?”他握著她的手,幾乎是吼出聲來,“傷到哪兒了你告訴我啊!”
眼皮止不住的發沉,書辭歪頭倚在沈懌胸膛,近在咫尺的那雙眸子里竟蒙著一層模模糊糊的水澤。
她看進眼底,不由吃了一驚,伸手在他臉頰上撫了撫,笑著寬慰:“你別緊張,只是皮肉傷而已。”
扣在她脈門上的手指不可抑制地輕顫,沈懌半晌沒把出個所以然來,只感覺到她后背的血早已干涸,將衣衫緊緊黏在一塊。
“讓我來。”沈冽見他這樣完全不行,忙快手快腳的探了脈搏,招呼左右,“藥膏呢?趕緊止血上藥,快到太醫院去叫個人來……你抱好她,當心別碰到傷口。”
“不要用那種眼神盯著我,她真沒中毒,你放心。”
“慢點,慢點,不是你這樣抱的……”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忙得不可開交。
書辭靜靜躺在沈懌懷中,抬眸時,湛藍色的天空在他身后無比清晰,蒼穹里有白云朵朵,飛鳥成陣。
她合上雙眼,滿足地輕輕嘆息。
天終于晴了。
第 95 章 九五章
書辭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有許多人來往, 走走停停。
有時是言則站在老宅樹下朝她頷首微笑,有時是肖云和跪在邢臺上, 迎著正午陽光,神情悠然。
記憶中的過客, 走馬燈似的在眼前不停不息。
她想起她去過的那些地方, 見過的那些人, 經歷過的那些事。
上元節花燈如晝,鳳簫聲動, 小山村芒草漫天,圍獵場上大草原漫山遍野, 無邊無際。
明明平時從不曾刻意回想, 到現在才發現, 原來這一切她都記憶如新, 一直沒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