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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是沒有變的, 但那種懶倦含笑的神容、興致缺缺的姿態,完全不一樣了。
又陌生, 又眼熟。
明明在他的印象里,曲硯濃從未有過如此閑散悠然的姿態,但這副神情竟又有種詭異的眼熟感, 好像在另外一個地方見過。
曲硯濃微微地笑著,抬起腳,頂在檀問樞的下巴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殘破的身軀承受不住, 險些背過氣,檀問樞狼狽地側翻在黃沙上。
“痛痛快快地死在一千年前,不是更好嗎?非要茍延殘喘, 給我添麻煩?!庇驳自蒲サ男滋ぴ谒哪樕?,微微用力,方才因求生而未覺的撲面黃沙被堅硬的鞋底壓陷進肉中,令人臉頰生疼,“師尊,你讓我很失望?!?
話里說著失望,但語調和悅疏淡,透著十足的戲謔,她垂眸,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仿佛比青穹更高、更遙遠。
那雙曾燃點著怎樣也不熄的火焰的眼睛,此刻滲出的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更不是失望,而是主宰一切者的傲慢,連她的惡意也主宰一切。
主宰他人命運之人,樂于玩弄他人命運。
檀問樞的視線因為她的踩踏而模糊,逆著刺眼的天光朦朦朧朧地看見她唇邊的微笑,他突然一驚。
有那么一瞬,他還以為那是他自己的臉。
一張屬于意興闌珊的、惡意傲慢的、所有欲望都得到滿足的、操縱一切者的臉。
就連那興味盎然的微笑,也像是他自己唇邊翹起的弧度。
檀問樞毛骨悚然。
他驀然想起這一路上的許多次巧合,有時太輕松,有時不輕松,但又太幸運,總是死里逃生……這世上有這么多的巧合嗎?
回想這一路,仿佛始終有一雙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隔著重云迷霧,居高臨下地隱秘俯瞰著他的選擇,欣賞他的掙扎。
碧峽魔君曾無數次帶著這樣的微笑俯瞰螻蟻,然而宿命倒轉,當他在黃沙里掙扎著翻過身,終于逆著天光竭力張開眼睛、想要看清主宰自己命運的那張面孔時,卻對上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那個一身反骨的徒弟,擁有了和他一樣含著愉悅惡意的眼睛。
檀問樞一瞬間想了太多東西。
當他說出口的時候,卻成了隱晦黯淡的溫情。
“瀲瀲,你變了很多?!彼目邶X因為用力踩在他臉上的鞋底而含糊不清,但喉嚨口里時斷時續的笑聲卻很清晰,“看到你長成如今這樣,師尊很欣慰。”
曲硯濃給他搭臺子。
“欣慰?”她饒有興致地接茬,“親手殺了你,讓你這一千年里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被季頌危壓榨,永無翻身之日,也很欣慰?”
檀問樞并沒有被她的實話刺痛。
“看到你長成了我從前期望的樣子,沒有辜負師尊的培養,怎么能不欣慰?”他說著,因踩在臉上的腳驟然用力而扭曲了一下,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從你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希望你能成長為這樣的人。”
徒弟像師尊,天經地義。
檀問樞說著,忽而用力地笑了起來,嗓音沙啞,上氣不接下氣,更顯癲狂,“瀲瀲,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你心里始終還是個魔修?!?
曲硯濃平靜地望著這張大笑著的癲狂的臉。
“我承認?!彼f。
檀問樞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通過那模糊不清的視線觀察她的神情——這不對吧?
在他的印象里,曲硯濃分明應該被他的話惹惱了才對???
她從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與他、與魔門相關的一切,明明她自己就是魔修,卻永遠痛恨自己、痛恨周圍的一切。
她該否認、惱怒,而不是承認、平靜。
檀問樞轉瞬就想通了。
他認識的是一千年前的曲硯濃,但現在在他面前的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曲仙君,人有了主宰一切的力量和地位,當然可以蔑視一切,曲硯濃現在已經不需要否認自己身上的魔門痕跡了。
略有失策,但這畢竟只是第一步,檀問樞的溫情還有下文。
曲硯濃不再排斥魔門,這對檀問樞來說其實是個好消息。
早已過氣的魔君仿佛泄了所有的力氣,完全地癱軟在黃沙里,即使臉上的鞋底已將他的腦袋一半埋進了沙礫中,他也無動于衷,仿佛已無謂生死。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了?”曲硯濃問。
檀問樞眼底帶了幾乎瘋狂的笑意。
“瀲瀲,你已成了我?!彼f,“仙修魔修,不過是最無所謂的東西,你是我的徒弟,是這世上最像我的人。你痛恨我,卻也成為我?!?
“殺了我吧。”他說,“你會發現我永遠不死,我將活在你的魂魄里。”
曲硯濃定定地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
一個倒霉金丹的臉,完全檀問樞式的神態。
讓人寒毛豎起的愉快笑容,永遠在找樂子的眼睛。
她曾深恨的“無謂”。
“我說的不是這個?!鼻帩獬烈髦?,似笑非笑地望著檀問樞,“我要問的是季頌危的秘密,師尊,你說什么呢?”
檀問樞的笑意再次僵住。
——這不對吧?他都這么說了,她還不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