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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是湛露的長輩,到底不是她生身父母,不能任意替她答應下什么。此事還要與她商量了才能做打算。”
周五娘聽了回話,知道這事今天是商量不成的,臉上堆了笑,又道:
“既是如此,那我便過兩日再來,還請郎君將此事放在心上。”
明夷君應下,便送她走了。
湛露雖然聽不太清他們到底說了什么,可她認識這周五娘,又怎會猜不出她的來意?湛露見她走去與明夷君商量,未免有些羞赧,只是裝作不知而已。
明夷君卻也不對她講,直等到夜里湛露關了店,他方才把她叫到身邊,對她說道:
“今日有人對本座講,你也到了該定門親事的時候了。”
湛露盡管早有準備,聽到他說這件事,臉還是紅了紅。她抬頭看明夷君,他卻仍是很平靜的樣子,等著她開口。
她抿了抿嘴唇,開口問他:
“郎君怎么想?”
明夷君道:
“你與本座雖然有約,卻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你身為人類,此生若是因為本座的緣故而不成婚,無法留下后代,未免遺憾。”
他的語氣非常平緩,說的話也非常在理,教人無法反駁。湛露明知道他說的都對,然而不知怎么,她看著他平靜的美麗面容,心中卻有些酸澀。
她若是真的嫁了人,便要避嫌疑,還怎么能與這郎君這般共處呢?
湛露此前曾擔憂著四兇集會的事情,無心顧及其他,直到他出言慰藉,才略微定下神來。此時聽他驟然提及她成婚的事,語氣平淡,仿佛事不關己。湛露突然覺得……委屈。
對,委屈,就是委屈。
她也知道她不應該委屈,她也知道對于明夷君來說,她連生命中的過客也算不上。可她就是覺得委屈,委屈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兒,差一點就要落下來。
明夷君看見了她眼中的朦朧淚珠,伸出手,抹掉了她的眼淚,有些迷惘地問她:
“你為什么哭?”
湛露本來還能勉強忍住,聽他這么一問,只覺得心中的悲傷難以抑制,竟大哭起來。
明夷君從前吃人的時候,倒見過有人嚇得落淚,卻未曾見過有誰會這樣嚎啕大哭。如今他看見湛露哭,不覺吃驚得睜大了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怎么辦好。手忙腳亂地伸出袖子去抹,可是怎么也抹不盡。
湛露看見他慌亂模樣,倒是噗嗤一聲笑了。
明夷君見她笑,心里便安了些,便又問她:
“你為什么哭?莫非是想到將來三十幾歲就要葬身于本座腹中,心里難過?”
湛露抬頭看他,他看起來和人類一般無二,可是到底不是人。他怎么能明白她心里的思量呢?他怎么能知道,她到底是為什么哭呢?
她不答,只是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看得他直嘆了一聲:
“傻姑娘。”
停了一停,他又問:
“我知你方才在一旁偷聽來著……那張家的小子,你可要見上一見么?你若是要見,我就讓那婆子把他帶到這里來。”
湛露抿著嘴唇,抬頭看看明夷君神色,又低頭想了半天,方才遲遲疑疑答了一聲:
“……見吧。”
☆、第18章 醉
湛露既然答應了,就算不想見,也是要見的。
那周五娘第二天就又來打聽,明夷君把想要見一見那張家小哥的事說了,周五娘痛痛快快便應下:
“您是湛露的長輩,擔心自己的侄女,想要見見那少年郎,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我去和張家人說,明天就把那少年郎帶來見您。”
湛露見明夷君當真要見那少年,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了心里似的,說不出的難受。她又不肯去和別人講,只好尋了個蒲團,放在廚房地上,坐在上面跟狐貍說話:
“李狗蛋,最近客人雖然不少,可是一天下來一算賬,也沒多掙幾文錢,你說我一天天這么折騰著干嘛?
今年的天氣真冷啊,按說這還沒到最冷的時候呢,就冷到這個分上,等再過幾天,這日子可怎么過啊。
我是個凡人,沒法反抗明夷郎君。你說你分明是個得道的狐貍,如今也被拴在這兒,你虧不虧?”
湛露一邊說,一邊隨手拎過一壇酒來,拍開了泥封,喝了一大口。
她沒有味覺,就算是喝酒也喝不出什么滋味來,只覺得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直流下去,讓她整個身體都暖和了。
湛露雖然自己釀酒,喝酒的次數卻少,本來也嘗不出滋味,就算是嘗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平常釀好了酒,也是箸娘子品嘗了,再告訴她好不好罷了。
她這里是酒肆,平常來的酒客里,常有生活不如意的落魄人,拿上幾文銅錢,打上一角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借酒澆愁的。如今她心里不高興,便也學著旁人的樣兒喝酒,只覺得雖然喝不出什么味道,那酒落在胃里,倒是很舒服。
她一邊喝酒,一邊跟狐貍說著話,明知道狐貍不能回答,仍是兀自喋喋不休。那狐貍一向最精明不過,這幾天發生的事全都看在眼里,怎會不知道她的心思?因此只是乖乖趴在地上聽她說。
它聽著她的話頭兒從她那兒扯到了它身上,不免便要回想起了自己多年來的經歷。
他從小就上了太白山,不知受了多少辛苦,使了多少心機才爬上去,受了掌教真人青眼,賜名青玄,教他拜了個有威望的師父。
他知道自己是狐妖,在太白山上本來就毫無地位,因此一點兒也不敢懈怠,每天清早就起床侍奉師父,直到深夜才睡,比別人更精心十倍。生怕師父不喜他妖媚,硬生生藏起媚態,化出一張清秀面容來,每日里笑都不敢笑一聲,只是低頭默默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