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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又沉進了過往的噩夢里,昏暗的走廊、人體發(fā)出的汗臭味兒和消毒藥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氣味兒、病人無意識的哭鬧聲以及敲打鐵門的聲音……
過去的三年中夜夜縈繞夢中的聲音。
盛夏的臉色微微泛白,握著霍東暉的手也無意識的收緊。
霍東暉又看了看他,忍不住停住了腳步,“回去吧。我讓別人來問他,或者他根本就沒什么話要說。只是想誆你呢。”
“都到這里了。”盛夏搖搖頭,“放心吧,我沒事。”
幸而這一段路并不算長。
霍東云的助理將他們引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核對了一下房門外的銘牌,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就是這里,兩位不要停留太久。我就在門口,有事隨時叫我。”
隨著鐵門推開時發(fā)出的吱呀一聲響,熟悉的場景再次出現(xiàn)在眼前,盛夏看到站在窄窗前的男人的背影時,恍惚覺得看見了曾經(jīng)的自己。
男人轉(zhuǎn)過身,輕聲說了句,“你來了。”
盛夏眨了眨眼,覺得人世間的溫度重又撲面而來。然而心里卻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他不覺得把馮延弄到這里來有什么不對,他的行事準則便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但是看到馮延站在當年的自己曾經(jīng)站過的地方,他心里卻絲毫也不覺得高興。報仇并沒有給他帶來快樂的感覺。
盛夏突然間困惑了。
霍東暉冷靜的打量著這間病房,心里一陣一陣發(fā)冷。難以想象盛夏曾經(jīng)在這樣的地方被囚禁了那么久……
盛夏在病房里走了幾步,轉(zhuǎn)身看見霍東暉站在門口,心里驀然間安穩(wěn)下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馮延,淡淡問道:“你想見我,到底有什么話要說?”
馮延的外表跟幾天之前的光鮮相比已經(jīng)判若兩人。他的臉色發(fā)黃,眼睛也明顯的眍了,眼底布滿了血絲,整個人看起來都憔悴不已。
“小夏,”他的嘴唇動了動,“我要是說,我并沒想弄死馮濤,也沒想真的讓你死。你會相信嗎?”
“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義?”盛夏反問他,“你覺得你只是旁觀,并沒有親自下手。但是在很多情況下,旁觀的態(tài)度就已經(jīng)足夠造成最可怕的后果。再說,你能旁觀別人去死,那么你死的時候,就別埋怨別人旁觀。”
馮延苦笑了一下。馮濤的事情現(xiàn)在鬧得很大,嚴判的話,估計跑不了一個死。但是關到這里……似乎也不比前一種結果好多少。
盛夏在病床上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光禿禿的床板上鋪著的舊竹席,“也不知道這竹席換過沒有,那年我就是躺在這里,用一支圓珠筆弄死了一個大夫。他是個性虐狂,當時指甲已經(jīng)把我這里撕開了。”他微微側(cè)頭,露出耳朵下方幾道不顯眼的傷口。
霍東暉扭過頭不敢細看,心里卻后悔的無以復加。那年米蘭央求他幫忙的時候,他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點頭答應?他冷眼旁觀米蘭到處跑著找人,心里其實抱著一種等她跑不下去了自己放棄的想法。那時的他,不理解米蘭為什么會為一個陌生人操勞到這種地步。
真是……后悔。
馮延之前并不知道這里是盛夏曾經(jīng)住過的病房,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顏色卻迅速的灰敗了下去。
盛夏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在窗臺邊的墻壁上摸了摸,“吶,這些印痕還在。我每天都用指甲在這里劃一道,生怕自己會忘了年月……其實這個記錄也不準確,因為有時候會一連好些天都不能回來,有時候人在這里,但是神智不清醒,也想不起要過來劃一下……”
馮延向后退開一步,身體微微抖了起來。被關進這里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這一長溜的“正”字。一筆一劃之間透出的絕望,仿佛穿透了時光的鴻溝,沉甸甸的壓在了他的心上。
盛夏收回手,似乎覺得自己說這些話也沒什么意思。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頭問馮延,“你到底有什么話要說?沒有的話,我就走了。”這個地方,多停留一秒鐘都讓他覺得透不過氣。
馮延的嘴唇動了動,“對不起。”
盛夏看著他,沒有出聲。
馮延低下頭,“丁浩成知道很多事。盛河川所有的機密事都是通過他去辦的。”
盛夏微微蹙眉,這句話有什么必要憋到這里才跟他說?全臨海市的人都知道丁浩成是盛河川的心腹。
馮延又說:“你找嚴橋沒用,他來的晚,盛河川對他也不是很信任。他知道的事情不多。”
盛夏微微一怔,隨即便有些無奈了。他要說他找上嚴橋單純的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務實、生性又踏實的助理,估計眼前這人也不會相信吧。
“陳婉芳知道不少事情,也算是見風使舵的好手。”馮延大概覺得自己這么說一個女人不好,嘆了口氣,“你可以問問她。”
盛夏卻知道短時間內(nèi)自己都不會再去找陳婉芳。這樣的女人,就算真的知道什么,在盛河川被踹倒之前,也是什么都不會說的。能告訴他凱文的事情,估計一是不想把自己得罪的太死,要給她自己留后路;二來也是因為不知道凱文到底為了什么事來找自己吧。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盛夏有些失望。
馮延看著他,神色略有些猶豫,“有些事,我說了你大概不會相信。”
“你說。”盛夏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盛河川一直很嫉妒你父親。”
盛夏挑了挑嘴角,心想這還用你來說?盛河川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盛老爺子就發(fā)話以后不許他插手公司里的事情,換了誰誰都不會太痛快吧。而且兩個兒子放在一起,一個病病歪歪,一個身體健康不說,還聰明能干。
馮延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補充了一句,“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世事不公,明明他比你父親更早認識你的母親。”
盛夏大吃一驚,“你胡說什么?!”之所以盛夏從未朝這個角度去懷疑,是因為他的母親比盛河川大了將近十歲。十歲啊,再往前推幾十年,差不多是一代人的差距了。
盛河川他怎么可能?!
馮延苦笑,“我說的是真的。”
盛夏腦子里嗡嗡直響,除了恨,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
“盛河川出生不久母親就去世了,在他的生活中從沒有過女性的長輩來教導。或許盛夫人那種強勢的女性才符合他心目中對……對女性的所有期望吧。”馮延艱難的解釋,“他身邊的女人沒有年紀太小的,你沒注意到嗎?”
盛夏都被這個消息炸懵了。盛河川是他小叔,他沒事兒怎么會去注意他這些私事?!
“這些都是平時聽他說的,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馮延揉了揉額角,在病床上坐了下來,“當初你的父母算是奉子成婚吧?所以盛河川最恨的人是你。他一直覺得如果沒有你的話,泰莉不一定會嫁給你的父親。”
盛夏已經(jīng)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對你的感覺也很復雜,一方面想弄死你,一方面又覺得看在泰莉的面子上不能真的下狠手。尤其泰莉死后……”馮延停頓了一下,“其實當初盛河川沒有直接弄死你,就是為了拿你做人質(zhì)去脅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