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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風側頭向殿外望去,笑道:“我每年都看外面那些木槿,開過了又謝,謝過了又開。雖說都好看得很,但終歸今日不是昨日,今年又不是昨年了。你我都已不是那時候的樣子了,錯過了一回,沒能抓住,那就是一世。我聽父皇的與尉端成婚,害了他也害了我。我知道,你心里那股怨氣一直沒能出,明淮,誰都別怨了,就是那句人人都愛說的話,有緣無份罷了。我跟尉端相處日久,總也有些情份,他死了我一樣的難過得很,卻又沒法子去恨我母親。你呢,人的心總歸不是一成不變的,即便你我仍有情,但也絕不是當年那時候的樣子了。”
她說到此處,眼淚已如珍珠般落下,卻仍笑道:“我再也不聽別人的了,別人說好,別人說不好,都跟我沒干系。這一回讓我自己選,是好是壞,是什么結果,哪怕后悔,都是我選的。不為任何人,就為我自己,父皇,求你成全。上一回,我對著您說的話,多半還是氣話。但這一回,不是了。”
太子又急又怒,叫道:“你在胡說些什么!不許胡說八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嫁到那樣地方去!”說著又對裴明淮道,“明淮,你倒是說句話,勸勸她呀!”
裴明淮是想說話,卻只覺咽喉都已哽住,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聽文帝道:“起來吧,景風。朕允了便是。”
太子叫道:“父皇!你不能答應她啊,她……”清都長公主也道:“陛下,她還年輕,說話任性。你不管著,誰來管?”
文帝淡淡一笑,道:“姊姊,難得見你兒女情長一回。可咱們要是攔著她,便是違了她心愿,又替她作了一回主。她說得沒錯,她自己選的,后不后悔都是她的事,遠勝過讓別人替她作主。好了!景風,朕允了。不愧是朕的女兒,朕沒白疼你。”
眾人再不知如何相勸,只見景風對著文帝磕了三個頭,道:“多謝父皇!”
一陣風吹過,外面的木槿又被吹進了殿來。裴明淮看著那重瓣的紫木槿,似乎朵朵都長得一樣,卻又好像朵朵都不一樣。
第9章
自太宗時候,便在平城外南面筑了一座高臺,以石粉涂之,稱為白樓。這白樓上修了觀榭,又懸一大鼓,每日里晨昏城門或開或閉,便是擊此鼓以示之。登此白樓,四周景致盡覽眼底。
景風站在白樓上遠眺,此時城門之下送她離京的車輦已候了多時了。她回頭笑道:“平日里總說上來看看,卻總沒來。想來是因為太近了,反而就懶得來了,倒是今兒要走的時候終于來了這一回。”
西河公主已哭了出來,道:“景風姊姊,你為什么一定要去啊?”
景風走到她面前,輕撫她頭發,道:“你不明白是最好的。好好跟你的駙馬過,聽見沒有?”又對太子道,“哥哥,你到這邊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太子依言走到她身邊,景風望著他,輕輕地道:“哥哥,我要走了,以后你多多保重。我本以為,我一直是在幫你,現在我才明白,全都是因為父皇太愛護我了,我才能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其實,我不但幫不了你,反而會讓你縛手縛腳,樣樣都慮及我,就像我事事都得慮及我母親一樣。哥哥,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不想牽連我,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問,但你也不要對父皇太過多心。我也明白在這宮里,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也不求你什么。若是有一日,你要殺明淮,那就是我死的一日。”
太子叫道:“我怎會……”
景風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我說過了,哥哥,世事難料,誰都不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我不想親眼看到有一日骨肉相殘,更不想自己手上沾至親至愛之人的血。與其如此,我更愿意去柔然,身為大代公主,能讓子民少受戰火所擾,遠比在宮里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糾纏的好。”
她回頭見裴明淮一人站在觀榭一角,便走了過去,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上一回不肯跟你走,這一回又……”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沒有。我聽到你跟太子說的話了,我無話可說。皇上說得對,他沒白疼你。咱們都及不上你。你也用不著擔心我。”凝視她半日,道,“瑞兒,柔然也不是什么好相與之輩,雖說他們可汗聽說皇上肯賜婚,歡喜得不得了,送了無數貴重彩禮來,也已至邊境相迎,看起來是好事,但正如你所言,他們反復無常,也不知此后會如何,你一定不可大意。”
景風微笑道:“你放心,咱們大魏強盛,他們不敢怎么的,只會好好供著我呢。”又看了裴明淮良久,低聲道,“明淮,我也勸你一句話。別鉆牛角尖了,慶云跟你不是沒有情份,她也善解人意,你不必為了賭那一口氣,弄得大家都下不了臺。人生在世,是不能事事都全由著自己的,你母親要你跟慶云成婚也是為了你好,穆氏為八姓勛貴之首,還是為了保得大家平安,你也別老只想著自己。你是自在了,但旁人呢?”
裴明淮低聲道:“別說了。”
景風點了點頭,道:“好,我不說了。”又走到慶云身邊,慶云已哭得哽噎難言,把手里一個錦盒遞給景風,道,“景風姊姊,上次你說喜歡那香,我手邊就剩這些了,來不及做了。你先拿著……”
景風看了看,卻又塞回到慶云手中,笑道:“不用了,你還是自己收著。這香不比別的,用著用著就會燒光的,我看著它一點兒一點地沒了,心里會難受。你還怕我會忘了你么?”
“景風姊姊,我……是真的不想你走。”慶云流淚道,“是真的。”
景風道:“我知道。”拉了慶云的手,道,“慶云,我跟明淮說過了,叫他別鉆牛角尖,硬跟他母親賭這口氣。可是,能不能想得通,那我就沒法子了。若是明淮想得通,那便最好,你們本來也沒什么不合適的。若是他想不通,你也就罷手吧。天下不止一個男子,何必非得要嫁那個人才罷休!南山自言高,只與北山齊。女兒自言好,故入郎君懷!咱們不是南朝那些連情愛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女子,想說什么,想做什么,且看開些,隨心便好!”
慶云點頭,道:“我知道了。景風姊姊,你說得有理,我聽你的。”淚水卻又下來了,道,“只是我們……我們又什么時候才能再見面?”
景風笑道:“傻話!我們又不是不會騎馬,柔然離這里又不是多遠,幾日也就到了。真要想見了,難道還有見不了的?別做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又不是以前漢室公主和親,一去不返!”
慶云忙道:“你別說這樣的話,不吉利的很。”
“我是說漢室的公主,又沒說我。”景風忽似想起了什么,對一旁的珠蘭道,“啊,把我寫的那東西拿出來。以后你就跟著太子,繡衣就交給你了,聽見沒?你還有家里人,就留下來吧,芝蘭跟著我就是了。”
珠蘭噙著淚,捧了一卷東西上來。景風笑著喚裴明淮,道:“我們幾個里面,你的字最好,我這字有點見不了人。替我重抄一回,讓人刻一方碑,供在靈巖石窟里面,就算是我替大家發愿了。”
裴明淮把那卷紙給展開,一見便笑,道:“這什么稱呼?好好地寫景風不成么,好聽,意思也好。大茹茹可敦!”
“我倒覺得挺好聽的。”西河公主一邊拭淚,一邊笑道,“還好現在叫茹茹不叫蠕蠕了,不然景風姊姊肯定不肯這么寫!可敦,可敦,還沒嫁過去就管自己叫皇后了,你是多想當皇后啊!”
景風眺望遠處,這時太陽已升了起來,朝霞滿天。“不知百年千年以后,這方碑還能不能留下來?我景風的名字,縱然在碑上刻得再深,是不是會在靈巖石窟里面隨風化去?以后的人會不會知道就在今日,有個公主去了柔然?想必都會認為這個公主是哭哭啼啼去的,而不是……”她說到此處,卻也說不下去了,半日方哽咽道,“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今日。就這樣最好。”
太子忽然轉身上馬,朝宮城的方向奔了回去。裴明淮笑道:“景風,我也不送你了。你一路上保重。”
景風一手拉著慶云,一手拉著西河,笑道:“他們啊,都怕要是忍不住哭了,丟了面子。你們兩個送我走,我們都不怕哭的,痛痛快快哭一場我就走了,最是爽快。”
慶云和西河都點頭,三人上了馬,西河笑著叫道:“景風姊姊,今天看我們誰最快,誰先到。”
裴明淮見三人打馬沿白樓而下,景風再沒回過頭,一直朝等著她的儀駕而去。只見羽旄林森,遠處棟宇膠轕,此時陽光灑在繞城而過的桑乾河上,遠遠地望得見宮城前象魏朝天,高可萬仞。
那晚裴明淮坐在書齋中喝酒,聽外面雨聲斷斷續續,隔著窗紗看外面那些竹子,更是青翠欲滴。隔著那扇云母屏風,見蘇連睡在榻上,仍是輾轉反側。蘇連燒仍沒退。那毒性也是夠厲害,雖然是用盡靈藥,徐太醫日日里來,蘇連卻還是大半時間都昏迷著,也只能慢慢等余毒凈了。
吳震事多,來了一趟,坐了片刻,已回了廷尉寺。裴明淮聽那雨已經下了半夜,越下越覺得凄涼,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忽聽得院中似有片葉子落了下來,裴明淮喝道:“誰?”
隔著窗紗,又隔了雨簾,院中的人已看不分明。只聽祝青寧的聲音道:“是我。”
裴明淮叫了一聲:“青寧!”忙起身要出去,祝青寧道:“不必出來了,我就是來跟你說兩句話的,說了就走。”
“那也不必隔著窗戶說話。”裴明淮道。祝青寧卻道:“就這樣好些。”
裴明淮只得站住,祝青寧一時卻也不語,二人都聽著那雨打竹梢的聲音,哪怕是雨不曾滴到身上,一樣的覺著清寒透骨。半日,只聽祝青寧悠悠地道:“其實我一向并沒把自己的身世太當回事,我跟著我師傅長大,向來都在江湖上,也不覺得什么。所以我自認得你以來,跟你裴三公子結交,也從沒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前日在尉府上,我才發現,即便是遠在江湖,我一樣地脫身不得。你還記得我在平原王府跟你說過的話么?”
裴明淮道:“記得。”
“不識晦朔,無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祝青寧笑道,“那時候我以為,我一是為師命,二是想見一見父母,方入此世,想走的時候總是走得了的。可我現在明白,早已是由不得我的了。我原本以為跟你結交并沒什么,可那日若非是你,換了個人,怕早就被皇上殺了。”
裴明淮道:“你實在不必替我操心,皇上不會拿我怎么樣。”
“我知道不必替你操心,也知道皇上不會怎么你,否則你不敢當面違皇上的意思。”祝青寧道,“可我已經明白,我去見我母親就是個錯,姜優沒說錯。她當時欲言又止,我還沒鬧明白緣故,現在是懂了。”
他沒聽到裴明淮答言,便道:“你知道了?”
裴明淮道:“明擺著的事,即便我笨到想不出來,吳大神捕也不會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