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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喃喃地道:“孔周三劍。”又見西河公主跟著薛無憂一同出來,西河公主叫道:“這個人那把劍好特別!”右手在腰間一按,文帝喝道,“西河!到景風身邊去,不許出手。”說著瞪了裴明淮一眼,道,“你老說朕寵壞凌羽了,朕倒覺得朕真慣壞的是你,連朕的話都敢不聽了。”
裴明淮聽得如芒刺在背,不敢開口。薛無憂道:“陛下,我去。”見祝青寧人已快要出尉府,不等文帝發話,長劍出鞘,跟著上了屋頂,追了過去。祝青寧聽到身后破空之聲,知道來的是高手,不敢怠慢,回手一劍遞了過去。薛無憂長劍與他承影相交,只見寒光迸濺,眾人總算看清了祝青寧手中兵刃。
穆慶笑道:“哎喲,隔了二十年,我總算是看到孔周三劍的另外一劍了。比起霄練,這承影又是一番光景啊。霄練白晝見影而不見光,夜見光而不見形,殺人亦不見血刃。而這承影……”
“蛟分承影,雁落忘歸。”裴霖也笑,又對文帝道,“陛下,京兆王他老人家年紀不輕了,您老讓他跪著也不成話。多少年的舊事了,如今也都過了,臣在這里也替京兆王討個情,求陛下手下留情吧。”說罷又瞪了裴明淮一眼,道,“陛下的旨意都敢不聽,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穆慶也道:“裴兄說得是,陛下。”
文帝哼了一聲,對乙旃惠道:“傳朕的話,叫外面先別放箭,不要傷了西河的駙馬都尉。”又道,“京兆王先起來吧。不過方才太師那句話,也是朕想問的。你是怎么知道這個人是什么身份?”
京兆王此時已老淚縱橫,道:“陛下,說出來也是死罪。我……我見過他一回。有一回,我到尉府看我女兒,瞥到了一眼。我問我女兒,她雖然不肯說,但……我又如何想不到?孩子想來看看母親,我……我能有什么說的?畢竟是她親生骨肉啊。”
西河公主卻無心聽他們說話,兩眼緊緊地盯著屋頂上相斗的兩人,拉著裴明淮道:“明淮哥哥,要不,你上去幫幫薛哥哥吧。”
“一時間分不出勝負的。”裴明淮道,“且看看再說。不必急,西河,出不了什么事。”他話未落音,忽然聽到嗤嗤嗤暗器破空之聲,卻不是朝這邊而來,疾打的是四周那些素白燈籠。勁頭既強又準,院中所有的燈籠立時熄滅。這夜本來烏云重重,無星無月,這一來眾人都突似變了瞎子,即便是平日里眼力超常的人也有那一瞬難以看清四周。承影本有淡淡光影,此時卻突地斂了,只聽得連著幾聲金玉交鳴之聲,裴明淮凝神看去,祝青寧趁這一剎那,收了劍以玉簫逼退了薛無憂幾步,飄出了尉府。
此時燈籠又已被眾禁軍點燃,頓時府中又大放光明。文帝笑道:“果然是莫瓌的兒子。乙旃惠,帶人去追,要活的。”
裴明淮道:“陛下,我去。”
“你就給我老實留在這里,一步都別離開。”文帝道,“你要去了,才真是抓不到人。”
見文帝都說到這地步了,裴明淮訕訕地不好意思再說。裴霖和穆慶一時也無話,過了半日,穆慶方嘆了口氣,道:“陛下好記性。莫瓌一雙眼睛能夜里視物,實在罕見得很,他兒子也是一樣。”
“是他們沮渠氏皇族都如此罷了。”文帝道,“京兆王,起來吧。不必擔心,既是莫瓌的兒子,朕又怎會輕易殺?朕倒也想看看,莫瓌對他有沒有點兒父子之情。”又對裴明淮道,“別弄什么鬼,否則朕這次真要罰你。”
裴明淮陪笑道:“我怎么敢?”
本章知識點
北魏到底流不流行喝茶?
前期是肯定不流行的,北魏還是流行喝酪漿,畢竟游牧民族出身。在《九宮夜譚》正文包括前傳《御寇訣》里面,“吃”這個問題基本上都是圍繞著貪吃的凌羽的,可以注意一下凌羽愛在宮里吃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典型的北魏食品,比如說“羊羹”。《菩提心》里面他吃的進口零食,現在大同博物館還有出土的實物。
事實上,我們現代常說的“沏茶”明代才出現,稱為“撮泡法”。唐朝雖然喝茶普及,仍以“煎茶”為主。《水滸傳》中常常提到“點盞茶來吃”,“點茶”是宋代盛行的。北朝本以飲酪漿為主,但南朝到北朝的人多了,也開始喝茶,但并非我們現代以沸水泡茶,而是“煮茶”,即東晉郭璞《爾雅注》所言:“樹小如梔子,冬生,葉可煮作羹飲。”——道系人物喝茶也沒問題,養生嘛,茶也稱“仙茗”哦。
茶在北魏前期其實并未普及到中下層,僅限較高階層中的少數人,《九宮夜譚》所寫的程度肯定是過了。應該說,在《九宮夜譚》的時代,茶大概只能是像裴家或者沈家這種漢臣家庭才比較可能天天喝的,從南朝來的瑯琊王司馬金龍也可能,但是小說里面沒法完全遵守,還是從俗了。第六部 《修羅道》特寫裴明淮送太傅沈信一種茶餅,煮出的茶沫如雪,在那時候是一種相當高雅的禮物了。順便說一句,北魏不適宜使用太過于小巧的茶盞,大約盞口不低于六七公分為宜,比較寬和淺的碟子也可以。北魏的日用器皿還是相當有特色的,還有不少西域來的很受歡迎,平城時代的出土物很多,不再多說了。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北魏那個著名的“茶和酪漿”的典故,但是,這個典故是不能延伸為皇權和門閥的對抗的,而且出典的背景也是特殊的:王肅是在逢迎,孝文帝也是有心。切記一點,在北魏,一直是以皇權為中心,而非宗權。北魏的皇帝都對這一點把持得非常嚴格,可以重用漢臣,但絕不容許宗族門閥有與宗室皇權相爭的意圖。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太武帝時期的崔浩事件,崔氏連同姻親盧氏柳氏等門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崔浩當時位高權重,有了“齊整人倫,分明姓族”的想法,明白點說就是想提升門閥勢力,讓北魏成為一個更漢化的政權。太武帝的做法也非常直接,以皇權徹底絞殺門閥勢力——滅族,以至于幾十年間北魏的漢人高族都沒緩過氣來。
而孝文帝改革,同樣地提出了重定門閥的主張。但一定一定要認清一點,孝文帝這個主張跟崔浩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孝文帝這個重定門閥,首先是一種政府行為,其次依據的并非士族聲望、門第高低,而是此前官位的高低。簡單地說,孝文帝是把這個定門閥的規則完全抓在自己手里的,為的并不是提升漢族門閥的勢力,而是北魏皇權的統治集權及其正統性。我們傳統上說的“門閥士族”事實上不僅在北魏是絕對衰落,在南朝也一樣。至于隋唐興起的所謂門閥,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以粗略地概括為皇帝—官僚政治體制的建立。這些都無法在這里展開討論,提幾個要點:第一,魏晉南北朝的門閥和隋唐的門閥不是一回事,不要拿唐朝去類比。第二,北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門閥士族能挑戰皇權的時候,一直都處于被打壓的情況,包括孝文帝改革之后,千萬別在這個背景下去跟皇帝叫板。孝文帝還能把面子功夫做做,前面的皇帝連裝都懶得裝的,心里清楚高門漢臣是看不上自己的,本來就存在某種自卑感,想挑戰?弄死你沒商量。
《九宮夜譚》對這個胡漢矛盾是有反映的,集中在《九宮變》里面。皇后常常不經意間流露出來一股子輕蔑勁,嫌棄后宮的北燕馮氏等嬪妃沒文化,連一向最寵她的清都長公主都實在忍不住了,說了一句:你是連我都看不上了?皇后答得也夠討打的,翻譯一下就是:要是姊姊你和皇上也這么沒文化,那我就是看不上。不過你們很努力學習漢文化啊,所以我還是勉勉強強看得上的啊。皇后這態度,實際上就是當時漢族高門對北魏統治者的態度,只不過有崔浩滅族的前車之鑒,大家都不敢表露罷了。
其實不僅是皇后,裴明淮有時候也會有這樣的表現。裴明淮目前給人的印象就是他希望留給人的感覺,凡事講禮,不輕易流露內心真實想法或者感情。這可能也會給讀者造成一個印象,就是裴明淮作為九宮三部曲的第一男主,反而性格不如配角鮮明?因為配角出場時間少,所以只要有出場機會,肯定是盡量用筆墨的,裴明淮有足夠的篇幅慢慢發展性格,所以寫法是很留白的。但他的性格的某些真實側面,還是在細節里面有所反映,舞臺轉回到宮廷后表現也會直接一點。可以說,裴明淮其實相當驕狂,在文帝面前的表現能很清楚地看出來,除了他沒人敢搶皇帝的話頭,更沒人敢當面抬杠。連裴霖都對此很無奈,教訓了一頓還是沒效果。清都長公主算是嚴厲的,所以說白了,還是皇帝太縱容了。上谷公主的評價是淮州王“最難討好”,馮昭儀說的是“裴家那孩子也是被寵壞了”,翻譯一下就是裴明淮不但驕狂還傲氣,只不過教養好,面上守禮罷了。但裴明淮跟他皇后姑姑一樣,打心底里對大代貴族是看不上眼的,常常都在一些細節上有反映。
太子和東郡王就沈鳴泉那一次爭執也能看出鮮卑貴族和漢臣高門間那不可調和的矛盾。太子是有心要調和的,無奈身邊的鮮卑勛貴都唱反調,哪怕是他自己的發小。
裴霖和京兆王就茶產生的矛盾,其實是不應該發生的,按裴霖的老成絕不該說那樣的話。會那么說,還是順著皇帝的意思,是皇帝想起這個頭。
第6章
這時忽聽著內堂中數聲女子驚叫,裴明淮聽得竟有上谷公主和尉昭儀的聲音,不由得一驚。京兆王抬頭道:“這是怎么了?”
眾人紛紛涌進內堂,一看之下,個個都怔在那里。角落一架屈戊畫屏后面,尉眷倒在地上,胸前插了一支女子的金釵,已氣絕身亡。方才除了西河公主和景風公主這等會武又好事的之外,女眷大多不曾出來,但也抵不住好奇心,一個兩個地都在窗邊掀簾而看。不知是誰第一個回頭發現的,這時個個女子都嚇得花容失色,尉昭儀和上谷公主更是面色雪白,若不是有侍女扶住,早倒了下來。
裴明淮又驚又怒,上前察看尉眷尸身,卻見尉眷臉上滿是驚駭之容,看樣子是不曾想到這個人會殺他。回頭問道:“是誰發現的?”
“是……是我。”上谷公主顫聲道,“我方才出來看……看……一回來就……就發現……他……”
裴明淮記得最后見到尉眷便是在靈堂里面,后來祝青寧現身,府中鬧得動靜那么大,尉眷一直沒出來,裴明淮方才不曾著意,這時想起,尉眷必定是已經死了,否則文帝在此,尉眷既是重臣,又是這尉府的主人,怎會一直不出現?
此時忽聽得門口有禁軍來報,說道:“廷尉卿吳大人前來憑吊,方才說一概不得進出,是不是讓他進來?”
裴明淮道:“來得正好。讓他進來!”
吳震進來的時候自然已經看出不對了,尉府外面早已被團團圍住,水潑不進。進來見裴明淮一人在靈堂之中,再不見一個人,奇道:“究竟是怎么了?不是說今晚發哀,我才趕過來了,怎么……”
裴明淮道:“別裝糊涂,你看不出出事了?”
吳震道:“看得出。問題是,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帶了他走至內堂,此時景風已將眾女眷引至自己房中另行相待。上谷公主素來纖弱,已經暈了過去,已經回了自己院中,這兩處都與府中別處隔了開來,京兆王擔心女兒,也跟著過去了。穆慶和裴霖一直在勸文帝回宮,文帝只是不理。
吳震一見尉眷尸身,便大吃了一驚,道:“漁陽公!他……”上前檢視,道,“沒人動過他吧?”
裴明淮道:“應該沒有。在場的都是女眷,公主王妃什么的,沒那么膽大去碰。膽大的幾個都跑出來看熱鬧了。”
吳震嘖嘖地道:“好大的膽子,當著一屋子的人殺人。”朝外看了一看,這廳堂的窗戶不小,想必當時眾女眷都湊在窗邊往外看。“不過以當時的情形,嗯,人人都在留意外面,也不會回頭。”
裴明淮道:“這用的是釵子。若是沒能一下致命呢?尉眷可是久經沙場的將軍!”
吳震笑道:“若是真逼到那份上,貓都會用爪子抓人喉嚨的。而且你看這傷,這個人一定與尉眷站得非常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都沾上了血。“血還熱的,沒死多久。唉,尉氏這是倒了什么霉,尉端死得不明不白,現在連他爹都死了。”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我突然記起來,尉端在塔縣的時候對我說,他之所以會去那處,是因為他爹要他去的。當然,他想去看瓊夜,也是一個原因。”
吳震道:“這不就對了,尉眷肯定知道什么事,甚或知道殺尉端的兇手是誰。”他手里拿著那根釵子細細地看,見是支步搖,綴了流蘇,道,“能用這樣步搖的女眷哪怕是在這里都不多。查上一查,誰的簪子丟了。”
裴明淮道:“沒人會傻到用自己頭上的簪子吧?”
“總得要查一查。”吳震問道,“你認得?”
裴明淮道:“上面那金雀不多見,我倒是記得在瑯琊王妃頭上見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