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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又笑又氣,道:“你懂什么?”
“我字寫得可好了!”凌羽不服氣地道,“不信,我寫給你看!”
裴明淮道:“是,小祖宗,你行,你厲害,你文武雙全,成了吧?”
文帝對凌羽道:“一邊兒去玩你的,別來打岔。”又對裴明淮道,“你倒說說看,想免門房之誅,你的道理又是什么?羅氏難道還不該門誅么?漢晉皆如此,有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他們那是謀反大逆之罪,自然是沒什么好說的。”裴明淮道,“只是漢晉律文也未必就是對的,自秦以來,禮法分據,本就未必是正理。還是孔子說得好,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
文帝打斷了他,道:“好好好,說得都好,你老師沒白教你,朕心甚慰,成了吧?是朕問多了,你不用再引經據典了,你自己想好了直接上表,我要聽你說怕是在這里得聽一天。何況太子諫的,我不是已經允了么?詔不是也早下了?”
裴明淮道:“這豈是上個表或是下道詔就能做成的事?若要改法典,那就得先改班祿制。太子殿下前幾年已經回過陛下,陛下也允準了,但凡官員受一頭羊、一斛酒便處死,從者以連坐論,但其實也沒法子真如此施行。畢竟官員無俸,要不貪腐也難。雍州張刺史諫得十分有理,依律令舊法,稽同前典,班祿酬廉,首去亂群,常刑無赦!”
文帝笑道:“茍能如此,則升平之軌,期月可望,刑措之風,三年必致矣。張鐘葵這想是想得不錯,朕也準了,可你看究竟有多少用處?哪個官員又稀罕那幾匹絹了?”
裴明淮道:“陛下就是不想認真去理會罷了!”
“你叫阿蘇辦去。”文帝道,“侯官這差事是真委屈了他,這趟事辦完回來,你讓他自去中書省秘書省挑些人。至于怎么個改法,你心中既然已有數,你督著便是。只是此事也非一時之功,慢慢來罷。你心里也知道,要改班祿制,最不情愿的自是官員們自己,此事甚難,也不知有多少皇親會來找朕鬧,一定是不會樂意要俸祿的,哪里愿意財路被斷了呢。那也罷了,可京畿之外的州郡宗主勢力仍強,地方大吏與宗主牽連頗深,盤根錯節,不是下一紙詔書能成的事。這些年不也是一直在做,太子發了幾次狠都沒奏多大效,須得全盤一起,要慮的多了去了。姊姊這話沒說錯,九宮會的事拖到如今,也是差不多時候了,也不知道你這一向在干什么,京城之側的靈丘縣都能鬧出羅氏的事!”
裴明淮笑道:“都是明淮的不是,這一回一定不讓陛下失望。”又道,“陛下還是對阿蘇好,這差事他一定喜歡,一輩子管著侯官曹也不是法兒。”
“你就說你讓他辦的,別說是朕的意思。”文帝道,“他已經夠恃寵而驕了,連公主都敢抬杠,再慣著還不知道怎么樣。”
裴明淮斜了凌羽一眼,凌羽正趴在文帝膝上朝他做鬼臉。“陛下,阿蘇是知道分寸的,不知道分寸的是這個小東西。”又道,“陛下,要不請太子殿下督辦吧。太子歷來對整頓吏治頗有見地,又奏請陛下輕徭薄賦,免諸多雜調,張刺史諫的他更是極力贊成的,想必這樣的事一定合他心意。”
文帝道:“罷啦,先前是先前,太子如今哪里有心思理這些。更何況,太子性子太剛,遇事不肯融通,就會發脾氣,這樣事是不好辦的。先前他提,朕都無可無不可的,不是不肯,是這些事光做一樣兩樣,不過就是一道詔令,還不是形同虛設,哪里起得了多大作用!你不必顧忌那么多,讓阿蘇去做便是,阿蘇反正也不怕得罪人。”頓了頓,卻又笑道,“淮兒,你向來都淡淡的,從不愿兜攬這些事,這一回為何主動對朕這么說?”
“陛下既問,我便實說。”裴明淮道,“我這幾年在外面經的事也不少,本以為該明白的都明白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吳震上次說我一句話,說我在江湖上走動這么久,還這么不食肉糜,就是諷我不知民間疾苦,是真讓我自省了良久。”
文帝笑道:“哦?有這事?是為什么這么說你?”
“還不是因為官員無俸。既然無俸,那要么就與當地宗主勾連,要么就自己營商撈錢。至于盤剝百姓什么的,那實在是常情了。”裴明淮道,“前些時候陛下你任我為東道大使,我行經晉州的時候,那鎮將就做得實在太過份了,殺了人人稱快。我上回又至鎖龍峽,那處因可捕撈珍珠,原本是賺錢的營生,反因官府強索,變成了催命符。我本想處治當地官員,吳震問我,你處治得了這一地,你管得了天下那么多么?若班祿制不曾完備,那嚴懲貪賄便無從說起,太子前兩年稟告陛下,意圖嚴整貪腐之風,詔令下得自然是好的,但實則并未起到多少用處。可是若要改班祿制,那宗主督護也得跟著撤,如何撤那也得另想法子,不是九宮會沒了就能自然而然消解的。只有這些事都妥了,方能重定法典。”
文帝點了點頭,笑道:“可你說的這幾樁事,都是大大得罪人的事。”
裴明淮道:“上一回在老師家中,聽老師一席話,心有所感。人若只想獨善其身,圣賢之書便也是白讀了。從前我是多心了,疑些不該疑的,負了陛下一番好意,實在感愧無地。陛下都已對明淮赤心置腹,從此以后,明淮也自當忠鯁不撓。其二,陛下恕明淮說句實話,高車的事是必定會發生的,樂良王也是有些不值。自陛下登基以來,說四海升平不是溢美之辭,連素來情勢最是復雜的關中也都還算太平,叛亂屈指可數,且也并非民變。但自延興以來,高車叛亂一年數起,算來都有十數次之多了,慕容白曜取下南朝青齊諸州之后,流民涌入相州冀州,也有數起妖人自立而王而作亂的事,若說沒人暗中唆使我都不信。陛下再惱曇曜,但曇曜有一點是沒錯的,平齊戶不是佛圖戶那等囚犯,大都是好好的百姓,只是運道不好正巧住在那幾州罷了,何罪之有?前些時日我見到一個人,說是太子近來結交的,書畫文才都好,也因此事淪為云中兵戶,這樣的人還不知有多少。即便是先帝當年平涼國滅大夏,也多納文人入朝,陛下還是多給些恩典,曲赦也罷了,否則南朝降民極易被煽動起事。日子過得下去,那叛亂自然就少。若日子苦楚……陛下比我明白這個道理,實在不須明淮多言。”
文帝微笑道:“高車叛亂這幾年是多了,那你說,有什么法子?”
裴明淮笑道:“陛下心知肚明,高車無解,誰都沒法子。當年道武皇帝離散諸部,偏不曾離散高車部族,不曾化整為零,這就種下了禍根。如今再說,已經晚了。不僅高車,像爾朱氏這樣的部落渠帥,也是隱患。就算現在以武力強鎮,也只能走著瞧罷了。高車本來內部也復雜之極,前些時候高平鎮叛亂不就是因為假鎮將在選拔高車羽林的時候受賄,才引出來的么?這么下去,遲早會釀成大亂。從前道武皇帝和先帝在位那時候,征戰不斷,班賞極多,有沒有俸祿沒什么大不了的。但自先帝一統北方以來,想打也沒地兒打去,靠賞賜是不成了,清廉的就只有窮死,貪財的便盤剝百姓,更與地方塢壁宗主勾連,朝廷的詔令也就是說說罷了,有些州郡形同割據!回頭看看,什么都已經不是當年那樣子了,大魏既已不靠征戰搶掠為立國之本,無論是法典還是禮制都是非改不可了。”
凌羽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噘著嘴道:“陛下,是不是你說帶我去陰山狩獵,又不成的啦?我怎么這么倒霉,每次說去都去不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現今高車諸部離心,要想再有昔年去那邊巡狩,與高車一同祭天的盛況是決然不成了,但要帶你去打獵逛逛還是成的。放心,六七月間就帶你去,朕說話算話。”
凌羽對裴明淮笑道:“明淮哥哥,你跟陛下說這么多,就不嫌累么?我聽都聽累了。你還是陪我玩兒吧,今兒個祭天完了,你帶我去坐船游河啊,你不是說四月初八有什么好玩的么?”
裴明淮一怔,他早把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平日也罷了,如今還掛心著呂玲瓏的事,哪里有這閑心?便道:“我讓人陪你去吧,你也看到了,今日是真出了事,我回城后要料理的事還一大堆。”
凌羽一聽,小臉一下就繃緊了,自文帝身邊跳下了車,道:“你又騙我是不是?你就跟我大哥一樣,老是騙我,不把答應我的事當回事!”
裴明淮一楞之下才明白凌羽說的大哥便是莫瓌,臉一沉,道:“你胡說什么?我怎的又跟你大哥一樣騙你了?”
“你數一數你今天罵了我多少回胡說!你心情好的時候就對我耐煩些,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罵我!”凌羽怒道,“我沒胡說,你就是騙我,你就是說話不算話!不想帶我去就不帶,答應我干什么!是啦,你從第一眼見到我就沒安好心,為的就是騙我內丹。我大哥從見我第一回 也沒安好心,他就是去找藏寶的,就這么把我騙到京城來了!哼,他連真名實姓都不對我說,其實莫瓌只是大家這么叫,他根本不姓莫!”
文帝笑道:“朕可沒騙你什么,不是第一回 見你就告訴你朕的名字了么?”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凌羽便回頭瞪著他,道:“是么?陛下也別當我是傻子,你心里早猜疑我被我大哥關在他府上,卻一直耗到你有把握誅他的時候才救我出來,就是不想跟他太早撕破臉。”說著比了四根手指,在文帝面前搖著道,“四年啊,陛下!不見天日啊!若是我大哥日日里打我罵我呢?好歹我也是為了救你才被他關起來的,你才不理會呢!”
說罷也不等文帝說話,一躍上了他那匹寶馬,一拍馬背,那紅馬便箭一般的竄了出去。裴明淮追了兩步,情知追不上,只得停下,叫道:“凌羽,你去哪里?”
“我去靜輪天宮!”遠遠地只聽凌羽怒氣沖沖地叫道,“我這就去日日里養氣修煉,你們誰都別來煩我!等我修成仙的時候,我的鴿子小鹿都跟著去,你們一個都不帶!”
裴明淮怔住,對文帝道:“陛下,他這究竟在說什么?”
文帝道:“不是有句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么?他這話是說,朕和你連……連……都不如呢。”
凌羽嚷得大聲,連斛律莫烈與眾禁軍都聽到了。斛律莫烈忍了半日,終于是忍不住,連同眾禁軍一起大笑,笑完了都知道不該笑,忙個個跪下請罪。斛律莫烈對文帝道:“陛下,臣等失禮了。實在是……這實在是忍不住要笑啊,還望陛下恕罪。陛下,您別跟阿羽一般見識,他就是孩子脾氣,說話沒個遮攔的。臣待會兒就去靜輪天宮。”
文帝道:“多哄著點,別讓他亂跑。”
斛律莫烈應了一聲,裴明淮道:“陛下,靜輪天宮總比不得宮里守衛森嚴,若是天鬼再派人來……”
“他那師姊既不曾硬帶他走,其后也不會。”文帝道,“莫瓌想必也并不真打算帶他走,這時候帶凌羽走干什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么?你也不必為騙了凌羽內丹這事總是自責,覺得虧欠了他。若不這么做,凌羽到了莫瓌身邊,那就是另一番情狀了。凌羽也就在我面前胡鬧,在莫瓌面前會看臉色得很,不敢太違莫瓌之意的。”
裴明淮問道:“陛下,方才他說的,是真的?”
“我姊姊生辰那日,宮里出了事,朕就此再沒見過凌羽。”文帝道,“朕原本以為他是覺著自己闖了禍,不敢回來,后來日子長了才疑惑,怎么總不回來看看?才疑著難不成莫瓌真把他殺了?朕其實不太信莫瓌把他關在平原王府,因為凌羽實在是太鬧騰了。”
裴明淮笑道:“陛下,要想他不鬧騰,有的是法子。他說不見天日,想來也是過得挺慘的?”
“你信他說哪?他那小可憐樣真是誰都能哄著。”文帝笑道,“莫瓌素來心冷,但對凌羽還是疼的,不忍心傷他的。把他自平原王府帶回宮的時候,沒一點兒傷,一樣的活蹦亂跳,連以前朕送他的玩意兒都替他好好養著。白孔雀白鹿這樣的稀罕物兒,養起來得多麻煩!淮兒,朕知道你對騙他內丹的事一直耿耿于懷,朕已經說了,你不必太當回事。”
裴明淮想想又笑,道:“陛下,他那性子,真能關得住?”
文帝淡淡一笑,道:“你就沒聽過,有句話叫畫地為牢么?”
本章知識點
文成帝《南巡碑》
著名的文成帝《南巡碑》,全名“皇帝南巡之頌”。和平二年文成帝南巡,與群臣在靈丘郡筆架山前競射,刊石刻碑于此,1985年出土,現存于覺山寺。非常可惜,這些年來風化極其嚴重,出土時不論陽刻陰刻都非常清晰,現在已經沒幾個字能看到了。能辨析的大約有2600余字,存280余位從臣官職姓名從當時的拓本可以看出,當時的官職和人名鮮卑化的情況有多強,異族感有多重。九宮系列不少人名都是從南巡碑上找的,大多數都找的那種南巡碑有而《魏書》無載的,像慕容白曜這種史載極詳功勛又大不好動的就直接用了(當然,主要事跡不會動,比如他打下南朝數州,不太重要的還是會動,比如和平年間他并沒有封王),包括莫瓌的原型也在南巡碑上面。
順便問一句,有沒有人知道莫瓌到底全名叫什么?莫瓌只是簡稱罷了。前傳里面提過一回他的姓(不是沮渠,其實沮渠按那時準確的寫法是“且渠”,只能從俗了,要學術下去我就沒法寫小說只能做專著了)。
文成帝御射一事,碑文與《魏書》都有詳述,其實碑文還包括南巡途中三月初三行褉禮(無疑是北魏漢化的一個進步標志)、見南朝使者諸事,不再贅述。值得多說一句的是靈丘道,其重要程度有興趣的可以搜索一下看看,《九宮變》里面關于靈丘的基本上都屬實,蘇連回平城的那條路基本上就是歷代北魏皇帝出巡的常規路線,如今隘口棧道遺跡尚存,那地方現在就叫“御射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