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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廣元,三方士,李知韞!
青瓷茶盞里的茶湯暗暗生波,骨節分明的長指隱隱發白。壓低眼簾里的眸子攪著滔天怒意,漸生波瀾。
這便是韓氏臨走前對楊晟真的最后印象。她緊緊揪著帕子,心中越想越不對勁。韓洛寧到底做了什么將他惹成這楊!若是明天的婚事沒成,她定然要給這丫頭點顏色看看!
微涼的清風拂過,剛打苞的菡萏晃著纖細的枝干在碧波中亭亭而立。嘩嘩的流水聲中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清脆婉轉的嬉笑聲。
蹲在鵝卵石灘岸上的藕荷色身影錘了錘后腰,一邊有模有樣地洗著衣衫一邊同身邊的婦人說笑。
“李家媳婦兒,我最近身上有些不爽快,總是氣悶煩躁,心中就像堵著一塊大石。下面更是難受,每到日落就忍不住想要……”說著,那纏著褐布頭巾的婦人也忍不住咬了咬唇,“你家那位再怎么說也是爺們兒,我拉不下老臉過去的,李家媳婦兒,不如你得空幫我問問……”
聽了這話,洛寧也忍不住臉頰一紅,她將皂角迅速貼近那墨藍衣衫上來回劃過,忍不住敷衍地吭了一聲回應范大娘。
“還有我,李家妹妹,我兒子都兩歲多了,還沒斷奶……兩個人來回磨得我那兒都腫了,你問問李大夫可有什么法子!”
“啊?好,我得空就問問?!泵嫔系募t暈順著耳根爬到了脖頸。若是從前聽這些婦人說道,她定然是懵的。可和知韞哥哥成婚三月,她卻是知道的,為什么范大娘會說總是想要,為什么劉家嫂子說是兩個人……
怕等會兒那些婦人們又問出什么石破天驚的話來,洛寧只得滌了兩遍衣裳,端著盆落荒而逃。
沿著河畔,清香的氣息氤氳鼻腔,洛寧不由得頓住腳步,緩緩喘息。從盛京離開后,怕她觸景傷情,知韞哥哥帶著她去了湖廣的云夢澤畔。
就這樣,斷了的線像是被重新接上,他們在這里安居,在這里成婚。鎮上雖不如京城繁華,不過洛寧卻是喜歡這種安逸舒適又放松的生活。
在這里沒有人認識他們,知韞哥哥在羅安鎮上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醫館,她在一旁給他取藥材寫方子,病人多時給他打打下手,或者陰雨天閑暇時,就在后院里給他做幾身衣裳。
若是爹娘尚在,見到他們這樣應是極為開心的吧,洛寧如是想。
端著衣裳推開門,入門便見他在院中曬著草藥。自從離開那多事之地,他就再也沒用過穆廣元的臉的。洛寧唇角微彎,每日回來都見到他在家里等著自己,這種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
或許,這便是家的感覺吧。有了他,她才有安身一處。
“怎么出去洗衣裳?我說過等幾天從牙婆那買個丫頭,這些粗活兒珍兒就別做了?!彼O聞幼?,從她手中接下裝著濕衣的木盆。
“我閑著也是閑著,就想到西邊的湖畔看看荷田。后來我每次從那路過,就見鄰居的幾個姐姐在那兒浣衣,她們叫我,我就過去了?!?
洛寧隨他一起晾著衣衫,笑道,“夫君,再說叫別人洗你的衣裳,珍兒心中多多少少也是有幾分吃味兒的。”
“珍兒。”他倏地頓住,目光微滯,握住她冰涼的手,“你的手是撫琴握卷的手,如今雖然不如父親母親在時,可跟了我,也不能讓你吃苦?!?
“等得空我就去東市的牙行,買個合適的回來?!币娐鍖幯杆俅瓜卵酆熣谧⊙鄣椎男咭猓麕е鍖庍M了堂屋,“前幾日我在上云嶺采藥時見到一顆兩人合抱的梧桐木,到時再給你添只琴。珍兒可還會彈《陽春白雪》?”
“當然,那是阿娘教我的,縱然一年多了都沒再彈過,我還是記得的?!甭鍖幷V禹?,促狹笑道,“不過,我更喜歡聽夫君彈奏《鳳求凰》?!?
李知韞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許,“《鳳求凰》是司馬相如為娶卓文君所奏的求愛之曲。不過后來,難道珍兒不知文君和相如終歸是恩斷情絕,相逢陌路?”
“可最初時,司馬相如是深愛卓文君的。不論后來如何,當初司馬相如為文君奏《鳳求凰》時,悠長婉轉情意綿綿的曲調卻是真的?!?
咀嚼著他的話,洛寧上前抱住他的,下頜貼到他溫熱的胸膛前,水潤潤的杏眸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夫君不愿替珍兒彈奏《鳳求凰》,該不會是怕自己也會像司馬相如那般,對珍兒始亂——”
誰知話還未說完,洛寧倏地眼前一黑,李知韞微微俯身,環住纖腰以吻封緘。
第60章 是他
濕熱的氣息從耳畔蔓延至脖頸, 留下紅梅點點。云消雨歇后,洛寧縮在李知韞懷中,漫不經心地玩弄著他的指節, “夫君,等生辰那日,我想回一趟湖州?!?
耳畔的氣息綿長舒緩, 洛寧轉過身來看進他漆黑靜默的眼眸,“雖然父親就給的錢財都被姑母拿去了, 可我這還有一些,要不趁著回去祭拜爹娘的時候, 我們再去看看鋪子吧。”
“珍兒覺得這里不好嗎?”他抬起下頜放至洛寧的頸窩, 從后摩挲著那對靈動美麗的蝴蝶骨。
“也……也不是, 不好?!甭牭盟捴械牟皇嫣? 洛寧暗自嘆了口氣, 她臉上的紅暈未消, 且又是夏日,輕紗帷帳中免不得熱意翻涌。
“就是, 我想著, 離家許久,也該回去祭拜爹娘了。知韞哥哥,我們一起回去吧?!?
“好,且等幾日。近來湖廣巡撫約莫要到云夢了,我得先將西境那邊進來的藥材收購了再說……還有?!彼陧W爍,神色凝重,“鋪子的事, 珍兒暫且不要操心了。”
“今后外面的事都由我來做,珍兒就且在家中等著我回來就好?!?
“到底是什么藥材, 還得防著官府?”洛寧對上他的眼睛,帶著些許質問。
“不過是一些西境的珍貴藥材罷了,因著價格壓得低,若是直接進入中土,會擾亂當地的藥材秩序,官府也不放著不管?!?
家中長久經商,洛寧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只不過她心下依舊有些苦澀。
似乎知韞哥哥到哪里都能要顧及他的事業,從前在京城是,如今到了羅安鎮也是。洛寧默了幾瞬,繼續縮到他的懷中。
前不久他剛從京城回來,也是一身的傷,硬是挨到申州時才肯告訴她。
那日隨他出盛京時,街頭巷尾的煙塵燹火,還有不計其數的傷患亡者……直到今日,他們都成婚了,雖然他仍同年少時對自己那般溫潤憐愛,可他還是不肯透露當初在京城做的是什么大事。就像方才,若是不問,她還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天氣漸暖,洛寧也換上了一身圓領的雪青色薄紗長衫,里間穿著藕荷色抱腹和丁香色馬面裙。如瀑般的長發也早已挽成低髻,淺淺插著兩只銀雕素簪。
她垂眸看著膝上的琴,琴身上雕有纏枝蓮花紋路。洛寧抬手輕輕撥了下琴弦,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本欲等過生辰前回湖州一趟,卻不想臨行前日,她腹中干嘔,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后來知韞哥哥替她診脈,這才發現竟然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洛寧心中自然是又驚又喜,卻也忍不住一陣后怕,前幾日還在和知韞哥哥巫山云雨紅燭帳暖……成婚將近四月,她本以為自己體質寒涼,不易有孕,故而也沒往那方面想過。
這下好了,有了身孕,知韞哥哥怕她出去磕了碰了,竟然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口大缸,還在里面栽滿了蓮葉粉荷。
“李家媳婦兒,你在家里嗎?”洛寧放下琴過去開門,見劉嫂子挎著一竹籃的荷花站在門外。金黃的余暉鍍在她的身上,連那籃子里的粉荷都鑲了一層金邊。
因著是鄰里,洛寧將人迎進屋,又讓小丫頭杏兒上茶。
“我說這幾天怎么不見你出來看荷花了,原來是有了身子。哈哈,”劉嫂子打趣道,“李大夫還真是寶貴你,那時我揣著我家振哥兒時,還和他爹一起下田插秧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