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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母親,我意已決。今生非韓氏洛寧不娶。”他神色自若, 眼底的幽光卻震的楊老太太心中一驚。
“逆子!你是想忤逆長輩嗎?你整日里不務正業(yè)也就罷了,先前瞞著我拜顧孟云為師, 又瞞著我退了婚,如今又要自作主張娶一個商女,我看你是反了天了!”從一開始就坐在楊老太太左下首不發(fā)一言的楊凌突然起身,怒不可遏地瞪著楊晟真。
楊晟真定定地看向楊凌,清冷的眸光里閃著失望與淡漠。楊氏如今岌岌可危,祖母,母親甚至其他的楊氏族人依舊現(xiàn)世安好。
開年不過短短兩月,楊凌已然蒼老了不少,他的眼底略微發(fā)青,眸中血絲漫布。
“宗子,家主,正業(yè)?”他一字一句地提著,探究又氣惱地看向自己的父親,“那父親當初做出那些事時,可曾想過楊氏宗族的未來?王氏一族如今男丁斬首,女眷永沒奴籍,父親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嗎?”
旋即他的目光越過楊凌看向上首的楊老太太,沉聲道,“祖母可知,父親和叔父都做了什么?毀壞河堤,涂炭生靈,結(jié)黨營私,陷害忠——”
“逆子,你閉嘴。”楊凌眼眶發(fā)紅,余光瞥向深深垂首面色蒼白的王氏,旋即呵斥住了楊晟真。
“父親這是心虛了嗎?楊氏不久就要亡于你手,父親又哪里有資格在這里指責我不配做楊氏宗子,指責我想娶一商女為妻?父親難道忘了,弘農(nóng)楊氏一開始也并不是達官顯貴,我們的先祖也曾躬耕于田畝之中。”
“何況,如今若是再不想法子挽救,楊氏最后更是難逃滅門之禍。”
“你這是什么意思?”楊凌袖中的雙手不停顫抖,瞇著眼眸盯著這個令他陌生的兒子。
“我要父親將家主之位讓于我,從今楊家由我來接管。”他依舊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神情溫和,談吐儒雅,可說出的話卻是如此大逆不道。
“你——”楊凌咬牙怒斥,卻說不出反駁的話。王氏覆滅之時他就燒毀了所有證據(jù),什么貪墨河款,陷害忠良,那通通都是王氏的罪名。
“晟哥兒,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楊老太太支支吾吾,絲毫沒了方才的盛氣凌然。
“祖母,我知道。楊氏如今從里到外已經(jīng)爛得太久了,若不動作,楊氏如今位高權(quán)重,將來覆滅的定要比王家更慘烈。”
“不可,晟哥兒,你今年不過二十又四,父母尚在,還是該聽你父親你叔父的。不然,御史彈劾你越父而行,豈不是不孝!”楊老太太聲音顫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無妨,只要父親和叔父自請離職而去,去圣人面前請罪,將陷害老師之事說出——”
“逆子!”楊凌抬掌甩過他的臉,“不曾想你竟蠢笨自此,顧孟云究竟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對他忠心至此,不惜將自己的父親和叔父送上死路!”
“何況,你以為顧孟云是受人陷害才入的獄?我告訴你這個孽障,圣人身邊從來都沒有奸臣忠臣,有的只能是得他所用的臣子!”
鄭氏被那打在楊晟真臉上的一巴掌嚇得目光含淚,以帕掩唇不敢出聲。
“父親,已經(jīng)晚了。”楊晟真舔了舔后槽牙,神情凜冽地望向他,“我今早已將那些書信都送向東宮。我要的,不過是楊家的掌家之權(quán),從今往后,楊家須得聽我的。不然,東宮自會將證據(jù)送到養(yǎng)心殿,大不了,楊家救不活,大家一起滿門抄斬。”
“你……你這個孽障,逆子!孽障!逆——”楊凌氣得眼睛翻白,驟然倒地。楊晟真再沒說一句話,轉(zhuǎn)身離去。
不這樣逼他父親,楊家只有死路一條。如今他將把柄都放在東宮手上,以為東宮賣命換得楊家一線生機。
洛寧正和楊嘉雨相對而坐,靜靜看著院子里的紅梅白雪。
聽知韞哥哥的話,若是走了應當是永遠都不會回來的。和楊嘉雨相處這么久,她倒是還真有些舍不得。與其不告而別,還不如她委婉的暗示,免得二人間只是萍水相逢一場。
“洛寧姐姐,這是你打的墜子嗎?上面的紅珊瑚還真是好看。”楊嘉雨摸了摸那串瓔珞上的紅珊瑚珠子,喜歡得挪不開眼。
洛寧唇角含笑,這紅珊瑚還是上回楊晟真送他的一盆小的珊瑚擺件。紅珊瑚品質(zhì)極好,又養(yǎng)人,索性她就抱著那盆珊瑚去了金店,叫那里的師父打磨成了大小不一的珠子。
“這珊瑚珠是二哥送你的嗎?”楊嘉雨摸著手感潤滑,色澤鮮艷的珊瑚珠,一時忍不住蹙眉。
知道她怕自己受委屈,用討好楊晟真才換來了這珊瑚,洛寧莞爾淺笑,“不是,這是我從湖州帶來的。我……母親送我的。”
“哦,原是這樣。不過近來說得也巧,二哥和三哥的婚事竟然都告吹了。”雖然不該高興,可楊嘉雨卻還是眉開眼笑,洛寧一看便知她是藏不住事的。
“倒是那王家二娘,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沒入了奴籍。只是王家二娘性子烈,不忍受辱竟咬舌自盡了。”楊嘉雨神色輕快,想起王繪青之前對他和洛姐姐的刻薄,無論如何都生不出憐憫,“洛姐姐還記得王家三娘嗎?”
“王荷菱?”
“沒錯,她自幼就囂張跋扈,每次來三嬸母的院子小住,總會過來欺負我。不過,她被賣到了梁王府上,就是海珠姐姐那里。姑母心善,就算看在三嬸母的面子上應該也不會太過為難她……”
說起宋海珠,洛寧摸了摸籃子里的紅珊瑚珠子。自從蒼臺山回來后,她似乎好久么有和宋海珠好好說過話了。她之前對自己照顧頗多……
“真是世事難料。”洛寧正走神中,只弱弱回里楊嘉雨這個。
不過再次抬眸間,熟悉的松香氣息以沒入鼻腔。那人一身月白道袍,撐著褐色油紙傘,立在兩丈遠外靜靜地看著她。
楊嘉雨背對著他,還未發(fā)現(xiàn)兩人間的暗潮涌動。
“是啊,既然二哥和三哥的婚事都沒成,但愿我的婚事也成不了吧。”她天真地呢喃,繼續(xù)把玩著手中的紅珊瑚瓔珞。
一股寒意漸漸靠近,楊嘉雨打了個噴嚏,抬眸間發(fā)現(xiàn)楊晟真已然到了自己身旁。
“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先回去吧。”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語氣淡漠。楊嘉雨本就同他生分,且看他的神情到像是情緒不佳,楊嘉雨眉眼緊蹙,在洛寧的安撫下拿著紅珊瑚瓔珞起身離去。
楊晟真順勢坐到了楊嘉雨的位置上。他垂眸看著籃子里的紅珊瑚珠子,似乎想起了那件珊瑚擺件。帶著探究的意味看向他。
“啊,我覺得這珊瑚品質(zhì)極佳,放那做擺件多少有些委屈了,我就著匠人打磨成了珠子。”當然,磨成珠子也更好帶走一些,“二表兄,你看看珍娘新打的耳鐺好看嗎?”
她眨巴著眼睛,伸著雪白的長頸,那一只嫣紅的水滴形紅珊瑚在眼前晃個不停。
“好看。”他抬手輕輕捻著那粒紅珠,唇角輕揚,“珍娘,下月十五,我們成婚可好?”
“……”下月十五,這不還有半個月?洛寧在心哭天喊地,他,他怎么這么急!
“……好。”看著他漆黑深沉又凌然的雙眸,洛寧不知自己為何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晚些時候我會讓人送來禮單冊子。珍娘不必猶豫……我手中也有這些年經(jīng)營的一些私產(chǎn)。”他從籃子里挑出一只紅珊瑚手持,戴在了手上。
“二表兄喜歡這個?”洛寧有些詫異,他一身月白道袍,乍然間帶上一串朱紅的珊瑚手持,多少有些搶眼了。
“之前我的佛珠送與了珍娘,這就當是珍娘送我的手持吧。”他并未說討要,說互相贈送到顯得情深一些。洛寧抿著唇,垂下眼簾,掩蓋臉頰上的紅暈,聲若蚊蠅,“一切都聽二表兄的。”
知韞哥哥讓她繼續(xù)與楊晟真周旋,此刻洛寧與他相對而坐,隔亭觀雪卻是真的。恍惚間,她倒像即將待嫁的新娘。
自那日在楊老太太面前發(fā)生爭執(zhí)之后,楊凌氣得中了風。三房怕他將事情鬧大,不得不就此妥協(xié)。在外人看來,父親重病,叔父謙讓,楊晟真是不得不擔起了家族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