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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頓了頓,接過仵作初檢時的唱報格目來瞧。
仵作驗尸,必須唱報。即驗尸時,將死者特征從頭到尾高聲念一遍,完好的部位、損害的部位一一細唱,讓旁人記錄,再呈上公堂做旁證。也是為了防止日后尸體腐爛,不見了剛死時的細節。
她迅速看完一遍,眉頭擰得更深,繼續細查。
“口鼻都有酒,可能是捂死她的東西上不但有油還有酒水,以至于柳氏在掙扎呼吸時吸入了一些。”
明月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衣服上,柳佩珍的衣服很講究,是以上好的云絲綢緞所做,袖口更是繡了金邊,但現在那些金線卻有些斷開了,明月瞧看袖子邊緣,料子嶄新,那就是說金線不是因為穿著得久了才斷的,而是外力因素所致。
她拿起她的手看,手指修長,不帶半點繭子,平日也是養尊處優,但現在她的指甲卻斷了三個。而其它指甲里,還殘留了些許皮血,可見對方也受了些傷。
“白哥哥,去煮些甘草水來。”
白水二話不說就往外沖去,速度極快,在秦大人面前刮起一陣陰風,他抖了一下差點大叫晦氣。
蘇云開問道,“煮甘草水做什么?”
明月頭未抬,還在細瞧,“有一種叫做茜草的東西,又叫血見愁,根可入藥,涼血止血,還能去淤血腫脹。把它泡在醋里,然后涂抹在傷處會變成一片紅色,傷痕也就看不太出來了。不過往抹過茜草的地方再抹甘草汁,就能化解,傷痕也會重新出現。”
蘇云開低眉一想,低聲,“你是說,那初檢的仵作在掩飾傷口?”
“嗯。黎叔是個厲害的仵作,他不可能沒看見柳佩珍手上的斷甲,可是那份唱報上,卻沒有提到這一點。還有酒氣、面上油脂、已損的妝容,各種一眼可見的細節,他都沒記下。加上他剛才的證詞分明指向吳籌就是兇手,我總覺得不對勁,不細查一下不安心。”
蘇云開聽她提及,便去翻格目,果真沒有看見。頓時也擰起眉頭,“那仵作在掩飾些什么。”
掩飾傷口,那定是在掩飾他們不知的目的。那個目的會是什么?
☆、第4章 古董鋪子(四)
第四章古董鋪子(四)
甘草水擦拭過后的手,像洗去了遮掩的迷霧,露出被刻意掩飾的傷口。
不但是手掌手背,甚至連手臂都顯現出象征著曾被撞擊的痕跡來。
“柳佩珍生前和人搏斗過。”明月放下她的手,又看斷甲,左手斷了一個,右手斷了兩個,而且其余完好的指甲縫中,還有隱隱可見的血皮,可見當時她拼死爭斗過,“她是先被人用鈍器砸傷,然后才被悶死的。”
白水問道,“你怎么能肯定?”
蘇云開解釋道,“如果當時已經被悶死,也沒有必要再往腦袋上補一個致命傷,這樣鬧出來的動靜大,多此一舉,還容易暴露。”
白水恍然,轉念一想又覺不解,“可從她的傷勢來看,她應當和人有過激烈搏擊的,可為什么吳籌同在一個院子里,卻說沒聽見?”
問題著實抓到了重點,她這一句,就能將吳籌推到兇手的位置上了。耳尖的秦大人哪怕是神游外頭,厭惡里頭,也聽見了,捂嘴掩鼻朗聲道,“所以他定是兇手,還驗什么,趕緊走吧。”
蘇云開聽他催促,臉色當即一沉,偏頭冷聲道,“知縣大人就是這么判案的?單憑他說沒聽見前堂動靜就能斷言他是兇手?這樣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區別?!”
“你、你竟敢罵本官!”秦大人翻了個白眼,要不是這刁民就站在尸體旁,衙役又遠在驗尸房外,他早趕他走了,刁民,真是刁民!
明月飛快地抬眼看了看他,低聲,“你真厲害,竟然敢罵秦大人。”
白水重重“噓”了她一聲,滿是責備。明月輕咳兩聲,收回心思繼續驗尸。這被秦大人一打岔,她才想起來,轉身道,“秦大人,那吳籌不是兇手。”
一個兩個刁民跑出來以下犯上,犯他官威,秦大人氣急敗壞,“你憑什么說他不是兇手?”
“鋪子里有許多黃泥腳印,說明兇手是從外面來的,如果是吳籌所為,那地上不該有這么多臟腳印。再有,古董鋪子里的東西大半都不見了,如果吳籌是兇手,他只要拿走一些造成劫殺的跡象就好,拿了那么多,還得找地方藏。”
這些話是方才蘇云開跟她說的,他沒想到她記得倒是很清楚,看來的確是心系這案子,而不是為了暫時的一飽耳福。
秦大人狐疑問道,“那你說,為什么吳籌說他沒聽到柳佩珍跟人打斗的動靜?明明鋪子里這么亂,就算雨大,也該聽見了,難道他是豬不成?”
蘇云開淡聲插話,“他當然不是豬,只是心底還是個男人罷了。”
這話連師爺都覺好笑,“難道他表面不是男人?”
“或許不算。他不是沒聽見那些動靜,只是以為那些動靜是他不想聽見的那種動靜,所以他沒有出來。”
白水和明月齊齊問道,“什么意思?”
秦大人和師爺此時突然頓悟了,“原來是這樣!”
蘇云開隱晦一笑,“秦大人和師爺可算是想明白了。”
明月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蘇云開解釋道,“柳佩珍生性風流,依據左鄰右舍的話來看,她常將男子帶回家*。但是屋子里有吳籌,她不可能將人帶到他面前去,所以就和男子在鋪子里茍合。所以吳籌定是以為,昨晚鋪子里傳來的動靜,又是柳佩珍和男子茍合所造成的。加上雨聲太大,根本聽不清楚,因此他沒有過去瞧看,也合情合理。”
師爺補充道,“這也能解釋為什么吳籌伸冤伸得含糊不清,男人有時候,面子比命還要大。呵,雖然他妻子給他戴綠帽子是眾所周知的事,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卻又完全不同了。”
在場男子已是各自明白,倒是明月還不太懂,還想問個仔細,蘇云開就道,“只是如果大人認定他是兇手要定罪時,他也會說出最后的顧慮,來換自己一條命。”
這些只是推測,但有理有據,秦大人也動搖了,如果他等會再去審問秀才,假裝要給他定罪,他若說出方才如這書生所推論的那番話,那就說明這書生說的是對的。
這書生到底是什么人,說是明月的幫手,可他沒在明月身邊見過這人。
明月已經驗完柳佩珍肉眼可見的地方,便為她脫衣細驗。
衣服漸褪,蘇云開面色也更是凝重,心無旁騖,查出她真正的死因,才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但這種尊重的前提,是不帶半點褻瀆的。
……
從停尸房出來,已經是晌午之后。秦大人和師爺早就跑到外頭去了,衙役不知從哪里折了一把的柳條來,又在外頭燒出一堆的煙霧,看得明月嫌棄極了。她要走近呈報尸檢,還在三丈外就被秦大人急聲攔下,“你就站那,不許靠近!回去洗了澡再來。”
明月總算是知道為什么自打這秦大人上任后爺爺就整日不痛快最后還辭了仵作一職,她如今真想把紙筆丟他臉上,有什么東西比人命更重要的!多浪費半刻都可能讓兇手逃逸,他怎么能如此悠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