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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亦道:“我們在遼東時,也曾想過回京一次,再到江南,只是玉瀚任著總兵,偏朝廷又一直沒有派副總兵,一身的事情竟有些脫不開,祖父亦再三寫信告誡我們忠孝不能兩全,就連他老人家的八十大壽都不許我們回去,才蹉跎下來。”
大家都道:“家里得你之力已經甚多,平日里又有信件往來,是以還是要以妹夫的公事為要?!?
唯有二哥道:“我和你二嫂接了信是打算去的,只是爹娘不讓。”卻見大家都看著他,便又笑道:“其實我們亦走不開,家里又有田又有桑又有蠶,還有織廠,每日里忙著呢?!?
大姐也道:“織廠里事情果然也多,不過收益卻是好,這些年家里的日子委實好過多了,就連我們家里,也在這邊置了房屋田地,又雇了兩家佃戶呢?!庇肿屧颇锟?,“瞧,身上穿的是綢,頭上戴的是金,每日里肥雞大鴨子的吃著,再沒想到我們能過這樣的好日子。”
“只是爹娘,一向簡省慣了,我說他們年紀大了,買個小丫頭放在屋里幫他們做些雜事,竟都不肯。大郎和大郎媳婦也與爹娘一個樣子,有了銀子就買田買桑,要么就攢起來,什么都不舍得用的?!?
第208章 自梳
一家人在一處,又能有什么要緊事,無非是雞毛蒜皮??墒窃颇飬s愛聽,先將家里人的事都問了一回,又打聽青松青竹娶的媳婦是哪一家的,薇兒和茵兒嫁到了哪一家,蘿兒說親的人家是做什么的,一直到了半夜,大家方才散去。
大姐送云娘回屋,原來三弟的院子平日里空著,此時全部打掃出來給她住,畢竟云娘帶的人多,再是想輕車簡行也有嵐兒和崑兒的師傅并幾十個丫頭婆子待衛什么的。至于三弟,便要他一家幾口住在爹娘的廂房里,卻也足夠了。
云娘待孩子們睡去了,便拉了大姐的手問:“二哥的腿果然是摔的?”
大姐也知道瞞不過去,悄悄地道:“哪里是摔的?那年他和織廠里的一個織娘不三不四的,正讓爹看到了,氣了半死,關了門打了一頓,將門閂都打斷了,腿也打折了,再接好了便有點跛?!?
“論理也該打他一回,”云娘嘆道:“但見二哥一瘸了一條腿心里倒是不自在。”
“見慣了就好了,”大姐倒不怎么可憐這個弟弟,“當日我們家開織廠有了錢,皇上又賜下匾來,你沒見他興頭的樣子,若是爹沒將他的腿打折,還不知會闖出什么禍來呢?,F在他跛了足,倒老實了?!?
“那二嫂?”
“二郎初受了傷,她自然不快,在家里頗鬧了兩回。還是我告訴了她緣故,才再不響的。自那以后便時時盯著二郎,只怕他再跟哪個攪在一處,并將二房的銀錢牢牢握在手中,如今我們倒都放了心”
又告訴云娘,“就是我們一家人不去京城,你亦不要想爹是怕讓你為難,爹固然有這個意思,但是更是怕二郎這樣不懂事的被京城的繁華迷了眼,讓我們杜家蒙羞呢?!?
“你想,我們家可是皇上親自封的耕讀人家,江陵府、吳江縣、盛澤鎮里的官,哪一個上了任不先到家里來拜訪?是以我們家的門風一定要嚴,也對得起皇上的恩,還你和妹夫的好?!?
“家里還有些事,都不方便在大家面前說,比如前兩年有人要送女兒給三郎當妾,三郎便有些意動了,爹直接擋住,說人家的黃花姑娘憑什么白給你,還不知道想要我們杜家為他們做什么,到時候怎么應承呢?且三弟婦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并不是無后,再不許的;還有小輩們結親,爹再不看門第聘禮嫁妝,一定要選忠厚人家……”
云娘回了娘家,雖然屋舍狹窄簡陋,日常用度也遠較侯府差得遠了,可是她亦覺得舒心暢意,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地方,看哪里都覺得親切。
每日里待嵐兒和崑兒功課完畢,又帶他們去挖筍、采時鮮果子,逛江南的山光水色,又去玉瀚與自己曾經許愿的寺廟里還愿,拿出大筆銀子為佛祖菩薩重塑金身。
杜家如今不同往日,自家里又置了數只小船,云娘出門再方便不過。這一日乘了小船帶嵐兒和崑兒到河灣處采荷花,揀了濃淡各色的花朵采了滿捧,準備回去插瓶,又有許多新鮮荷葉,這卻是除了插瓶,又要做點心熬湯的,那清香的味道是什么也比不了的。
正是傍晚時分,眼見著渡口的岸邊都被夕陽照得加了一層金邊,母子三人說著笑著向回劃,忽見一只小船自他們船邊飛也似地過去,卻見崑兒猛地從自家船上跳了起來,只一縱便上那船,口中還道:“姐姐,你守著母親不要動!”
云娘唬了一跳,“可怎么了?”
嵐兒按住母親,“那船不對,我們且瞧一瞧?!?
說時遲,崑兒的手腳卻快,早將那船上攔著的人打到了水中,然后解開放在船上的一個麻袋,竟從里面放出一個女子來!
云娘的船這時已經靠了岸,嵐兒扶了她上去,又吩咐春江,“看著母親,我也瞧瞧去!”云娘想將她拉住,哪里還來得及,只空叫了一聲,“小心落水里!”
“不會的!”人已經又重新上了船。
其實侍衛們在崑兒動了的時候也動了,這時已經將那船掉了頭向回走,嵐兒趕了過去,卻立在船上逼那些落在水里的人向岸上游,“想跑?來不及了!”幾個人原都向河對岸游,現在便被嵐兒拿著長篙一個個地敲在頭上打了回來。
云娘立在岸上,心里不勝驚惶。先前她在江南時,時常自己出門,并未聽過大白日的便有人敢強搶女子的,眼下這事竟就在自己面前經過,還真是無法無天,虧了崑兒眼尖發現了。
因此見崑兒將那女子送了過來,便讓春江幫她解了捆著的麻繩,又拿出塞在口里的布,和善地向她道:“你不必怕,如今他們再不能將你搶去了?!?
那女子早抖成一團,又被捆得久了,現在雖然松了束縛,竟癱在地上,哭道:“武定侯夫人,求你救我!”
云娘不意她竟認得自己,便問:“你是誰呢?”
“我是杜家織廠的織娘,名叫秋娘,侯夫人回娘家時見過的?!?
云娘歉然一笑,“我倒沒認出來?!奔依锶缃褚呀浻猩习俚目椖铮匀皇钦J不全的。但因是自家的織娘,便更要幫她,“不要怕這些綁了你的歹人,我拿帖子送到巡檢司里去,自有官府治他們的罪!”說著氣憤地看著那幾個被趕上岸來的落湯雞。
“侯夫人,他們是我的哥哥和侄子們?!?
果然那幾個漢子也過來跪下道:“夫人,都是一家人,方才的也不過是家事!”
嵐兒便冷哼一聲道:“既然都是一家人,怎么還將人綁起來,又裝到麻袋中?怕的是誰看到?”
那幾個人便都低了頭。
嵐兒又向秋娘道:“你若也說是你們的家事,我們便不管了,由著你重新被裝到麻袋里帶走吧?!?
云娘見了秋娘的發式,又聽了他們幾句話便明白了三分,只是這樣的事情果真棘手,她還沒有想好,卻不想嵐兒言語鋒利,先一句話問出來了,因此便也看秋娘怎么說。
秋娘還在麻袋里時便哭得滿臉是淚,現在更是止不住,半晌方哽咽著道:“他們這些親人,我不要也罷!”
嵐兒聽了方對了心思,便道:“你現在哭又有什么用?倒底還是要說清怎么一回事,我們好幫你?!?
秋娘便哭道:“我父母早亡,跟著哥嫂們過活,哥哥和嫂子貪著聘禮,竟將我許給打死老婆的鰥夫,我不肯,便出來到杜家村繅絲織錦過活,不想他們還是找上門來,趁著我出了織廠將我綁回去,說是今天晚上就過門!”
嵐兒和崑兒第一次見了這樣狠心的哥哥,因此便都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那些漢子,“為了些許銀錢就要將親生的妹妹送去讓人打死,你們竟枉生為人!”
那些人果然也羞愧,俱低下頭去,唯一人道:“我們家早已經與秋娘的夫家說好,再不許打人的,秋娘不會被打的,因此這門親便很合適!”
嵐兒便問:“你是秋娘的何人?”
那個答道:“我是她的二哥?!?
“那你可有女兒?”
“有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