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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笑了半晌,方才平復下來,冷不防湯玉瀚卻扶著她的肩問:“告訴我,為什么夜里起來偷偷織錦?”
云娘不語了。
“剛剛我氣昏了頭,”湯玉瀚平靜下來,他雖不是細心的人,可是思維卻素來慎密,并不容易被哄過,云娘雖然喜歡銀子,但卻不是一味貪財的人,且一向十分以自己為重,輕易不會違拗自己的意思。便溫和問道:“你一定有原因的,告訴我吧。”
“祖父想讓你娶名門淑女,現在娶了我,一定很生氣,還有湯家上上下下的人,恐怕都是瞧不起我的。我就想怎么能讓大家都能接受我,喜歡我,后來聽人說了江北曹家大夫人的故事,就想效仿她……我不比曹大夫人差的,自己能織錦,也能開織廠,一定能給湯家置下百萬家產。”
湯玉瀚一向知道云娘是極聰明的,做事也極有成算的,可是他卻還是沒有想到她心思竟然細密到如此地步。下意識便反駁,“我不是告訴你祖父已經同意我們的親事了嗎?”
云娘卻沒有被騙過去,“我們剛成親不久,京城來了一封信,我見你看過就燒了,只說祖父老人家同意了,但卻沒有一句問我怎么樣的話,所以我想,就算他老人家同意了,也是無可奈何,其實還是非常不喜歡。”遲疑了一下,終于小心翼翼地問:“而且,其實他老人家還是不同意的吧?”
是的,祖父在信中提過云娘的,告訴自己他不會認這門親的。
因為云娘那時還不識字,所以自己便以為騙過她了。
其實她那樣聰明細心,自己只在畫上彈了一下,便能猜出自己心思,那樣大的事,哪里容易被騙了過去呢,便早有了懷疑。
可是湯玉瀚哪里會舍得告訴她,她是那樣的要強,剛道:“祖父……”
云娘卻打斷他道:“還有年前我準備家里的年禮,你又告訴我不必給祖父做衣裳,我想祖父一定是不喜歡我的,才不肯要我的東西。”
前些天云娘便問送回京城家里的節禮,又說要給祖父和繼母各做一套衣服,讓他幫忙挑選衣料,湯玉瀚知道祖父和繼母從來不穿外人做的衣服,收到了也只是賞人,甚至祖父還可能直接扔了,哪里肯讓云娘白費功夫,只告訴她買了些盛澤鎮的土物送去即可。
當時他未加深思,不想她原來就心有懷疑,至此便什么都感覺到了。然后便悄悄想出了辦法,想討得祖父和家人喜歡,覺也不睡地辛苦忙碌。
可自己還很生氣地兇了她,又自以為是愛護她。
湯玉瀚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攬著懷里的人叫了聲,“云娘。”
聽懷里的人糯糯地叫了聲,“玉瀚。”胸中便被愛惜之情堆和滿滿的,竟一時再說不出話來。
懷中的人是個單純的小女子,她對于未來充滿著希冀,自從嫁給自己,便盼望著融入湯家,得到上上下下的認可,與自己真正結為一體,可是那實在是太難了。
湯玉瀚疼惜不已,但想到湯家,一時思緒便飄遠了。
離開了從小生長的京城,到了江南的水鄉,湯玉瀚很少想起武定侯府,很少想起祖父、姑姑,更不論繼母和兄長了。
過去的種種,富貴、榮耀、艱辛、難堪、痛苦,畢竟都過去了。
甚至他很享受在這個遠離京城的江南水鄉靜靜地過著幾乎與人隔絕的生活。表面上他每日在繁忙的河道上穿梭,檢查無數過往的船只,注視著數不清的商人,可是他并不與其中任何一個人來往,他只過著自己最簡單的日子。
曾有許多人說過朝廷的官員只靠俸祿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因著只想遠離眾人,才略有試一試的念頭,便過了下來,而且還過得很好。他從不給上司送禮,也不與富商們往來,再不理任何人,沒想到這樣倒得了一個天大的名聲,京城里傳得沸沸揚揚。
祖父贊許了很久,問起的時候,他只說是在磨練自己,但在內心深處,他亦明白自己其實是在逃避。
于他,盛澤鎮里清貧的生活可能比京城的奢華的日子要好,而且還是好許多許多。他甚至盼望,他永遠也不用再回那里。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他生為湯家的嫡子,在親兄長再無出頭之日時,唯有擔起湯家所有的責任,將武定侯府重新振興起來。
但是,就在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已經被最堅硬的鎧甲包裹起來,再不會被任何事物打動時,他遇到了杜云娘。
第81章 需要
湯玉瀚慚于承認,其實他最初要納云娘為妾是因為憐憫她,然后再被打動卻是動情,他壓抑了好多年的男人本性突然爆發了,就在他以為自己能夠永遠控制自己的一切的時候。
事后想起那時的自己,湯玉瀚都覺得可笑,他竟然被人騙了,被一對略有些小心機的鄉下愚夫愚婦騙了。
他們說杜云娘仰慕自己,他信了;他們說杜云娘讓他再等些日子,他信了;他們說她非要一臺妝花織機不嫁,他也信了;他們說讓他再等等,她會去找他,他更是信了……
明明如此簡單的謊言,對于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他來說,完全應該分辨得出,但是他就是信了。湯玉瀚自己回想起來,覺得真正的原因就是自己情愿相信,因為他動了情。
看著她從船上裊裊娜娜地走下來,他真是滿心歡喜,恨不得不出門了,回到房中去等她,可是那時的他用了尚存的一絲理智努力板住臉向她說了幾句話,然后漫不經心在河上轉了一圈,為了自己多保住些顏面的,又過了些時辰,才回了巡檢司,畢竟過去他已經讓步太多了,完全超出了他能對任何人的讓步。
可是,當白白等了一夜又一夜后,他方才覺得有些不對了。但就是那時,他也沒有從所有的謊言中走出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事實上他真被拒絕了。
杜云娘的拒絕是湯玉瀚今生至此為止最大的挫折,比起先前的種種還要大,因為過去的許多并非是針對他自己,但是一個女人的拒絕,其實是對他本人的否定,而且就在他十分自信的時候,完完全全的拒絕。
受到這樣大的打擊,他的理智讓他放棄,可他的心身卻不肯,他放下已經寫好的信,去了杜家村少年的青春取名藏心。
后來的一切果真只能是上天注定。而湯玉瀚也知道了,原來云娘拒絕他的原因竟然是那樣可笑,若是當時她肯對自己說,他便早就答應了。
如果說最初想納云娘為妾的時候,他有幾分意動,那么到了此時,他便是滿滿的十分了,他的身體,他的心神,都如此渴望著她,而其余的一切,真算不了什么。
因為沒有了她,湯玉瀚不覺得活著還有什么樂趣,就像他先前一般。
事實也是如此,成親后幾個月他享受了一個男人能享受到的一切快樂,他也給予了云娘同樣的快樂。
當然,這期間他幾乎徹底忘記了京城、武定侯府,還有祖父。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以為只要不想,他們就不存在了。其實湯家就在京城,祖父也在京城,自己和云娘早晚要面對。
云娘一定以為她想到了事情最壞的一面,但事實還是要更壞,祖父根本沒有承認云娘,當然還有姑姑。而沒有他們的認可,將來會有很多的麻煩。
比起嬌弱的云娘想辦法要融入湯家,最后決定織錦積累家業贏得湯家人接受的這個傻辦法,自己一直瞞著她更不對,是時候應該告訴她了,畢竟他們將來要一起攜手面對那一切。
“云娘,曹家的事并不假,曹夫人果真也是了不起的婦人,可是曹家不過是尋常的耕讀人家,與我們勛貴之家還是不同的。我們湯家家財無數,并不需要再置什么家產,所以不要再夜里織錦了。”
云娘完全不能理解,“那湯家需要什么呢?”
“湯家需要來自皇家的支持,”湯玉瀚趕緊又道:“你完全不必管的,都是我們男人的事。”
見云娘果然慒了,便又一點點地講給她,“勛貴世家與皇家的關系很密的,我祖父早年曾助當今圣上鏟除叛臣,穩固皇權,后來更是被親命的金吾衛指揮使,負責宮中守衛;我父親曾為太子太保,教導太子習武,我大哥曾為太子府詹事,鋪佐太子……”
這一大串的官名聽得云娘如墜霧中,她先前最常聽的便是巡檢、縣丞、縣令和知府,還有大家口中最常說的丞相、大將軍之類的了。可是她卻也聽懂了一點,湯家與太子關系很近。然后她便想起了一件早已經淡忘的事,“幾年前,官府在鎮上貼了告示說太子被廢了,”云娘接著便記起有人說太子犯了大錯,所以被皇帝廢了,現在猛然醒悟了過來,“是不是太子被廢了,你們家才受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