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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二嫂倒不至于太壞要賣了自己,她也見過狠心的娘家婆家發(fā)嫁寡婦,只一根麻繩捆了送走,一個女人又有什么辦法,還不是要認(rèn)命?
自家父母兄弟子侄就沒有一個有歹毒心腸的,否則自己也不能一直安穩(wěn)到現(xiàn)在。二哥二嫂錯就錯在貪心太過,才惹了事,又怕爹娘不敢說出來。
但在外人面前,云娘卻不肯說家人一個字不好的,只道:“我的事都是我爹娘做主,阿虎領(lǐng)著我二哥看房子,可能就是湊巧了。”
陳大花待信不信的,卻也無法,又看天色,委實晚了,只得走了。
云娘待陳大花走了,卻又細(xì)想起二哥二嫂的言行,自從第一次賣綢耽擱了一夜方回來,孫老板也告訴自己他們并不是第一日賣的綢,就開始不對了。
只是他們到底是什么事要瞞著家里呢?
再想到湯巡檢與自己說的,“那件事早過去了”,又是什么事?一定是二哥二嫂瞞著的事!
這兩方對在一起,云娘就想到了巡檢司的大船夜里在河上巡查,抓了偷偷送貨不交稅的小船,把人拘在船上,天明罰了貨物再放出來。
二哥二嫂當(dāng)時一定是想省下稅錢私藏,結(jié)果被抓了起來,一夜沒睡,所以回來時眼睛才都熬紅了。
不過,按說那綢應(yīng)該由巡檢司扣下了,可是他們賣綢的錢并沒有大的出入啊。所以呢,那些綢就是他們欠了湯巡檢的。
算起來能有二十兩銀子,二哥和二嫂一定包賠不出來,就欠著湯巡檢,又一直瞞著家里人。
那自己住到這里的事呢?真與湯巡檢有關(guān)?
云娘亦不全信陳大花,她的話能聽的連一半都不到。
最好是明日回杜家村問一問二哥。
可是,云娘又一想,自己剛織出來的新花樣,丁寡婦等著自己明日將一匹織成,再教會大家,好趕著在一個月內(nèi)織出一千匹交給牙行,這時候自然是走不了的。而且貿(mào)然地回了家,爹娘也會生疑,這事還是別讓他們知道了。
畢竟是二十兩銀子的大事,老人家若是知道一定會氣壞了的。
不管怎么樣,若沒有二哥二嫂,自己也不能這樣順利地到了盛澤鎮(zhèn),云娘便決定回家背地里狠狠說一回二哥二嫂,讓他們別再犯這樣的大錯。
再者,就算住到這里與湯巡檢有關(guān),也只能算是幾道人情里又多欠了一份,便一齊還了吧。還清了恩情,以后就橋歸橋,路歸路了。
想到這里,云娘心里說不出的一痛,又覺得空落落的,仿佛失了什么東西似的,自己啐了自己一口道:“什么是你的,湯巡檢難道是你的!趁早自己絕了這個念頭,別讓人笑話!”
不知又坐了多久,突然覺得身上有了寒意,方覺得已經(jīng)是深夜,正要關(guān)門,想起荼蘼似乎還沒回來,便進(jìn)后院去找,喊了幾聲,見荼蘼一溜煙地從巡檢司后面跑了回來。
云娘便問:“又去那邊做什么去了?”
“看桃子熟了沒有。”
云娘不禁氣道:“你也老大不小的,沒用的事也少做些吧,再就是不許這樣晚回來了!”
“娘子,我再不敢了。”荼蘼應(yīng)著趕緊回了自己的屋子。
此時,云娘也沒有心思多說她,便關(guān)門閉戶地回了床上,可依舊睡不著。聽著荼蘼那屋里那竹榻吱咯咯地響,便知道她也沒睡,正來來回回地翻身呢。平日荼蘼是一沾床就著的,打著小呼嚕睡得再香甜不過,今天還真奇怪,便問:“你怎么也睡不著了?”
“我,我白天睡了一覺,便不困了。”荼蘼應(yīng)了,隔了一會兒又問:“娘子,你怎么也沒睡?”
云娘被問住了,竟不知怎么答好,就聽荼蘼又說了一聲,“原來已經(jīng)睡著了。”便果真裝睡不吭聲,最后還是荼蘼先睡了,云娘到了后半夜才迷了一覺。
第二天云娘起得晚了,卻更是定下心來,一定要還了湯巡檢的恩情,然后再無瓜葛。
先前自己借湯巡檢之力學(xué)會妝花紗,重回盛澤鎮(zhèn)受到照顧,還有二哥的事,云娘思謀著總要辦四五十兩銀子的禮,可她手中的銀子總不過幾兩,又不能從家里拿……
好在自己織出新樣式的錦,丁寡婦也答應(yīng)了分給自己一些,銀子數(shù)目也相當(dāng),倒可以與丁寡婦商量先支出來用。
這樣想著就到了丁家,見大家來得都早,要與自己學(xué)新花樣,云娘便收了其他心思,一面織著,一面將絲譜說出來給大家聽。
并不是多難的樣子,有心靈手巧的一會兒便學(xué)會回去織了,也有腦子慢些的還要再記些時間,又有人織了會兒有疑問的,云娘便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丁寡婦今天也舍下了本錢,叫人買了香薷熬了解暑飲給大家喝,又道:“雖然急著要交貨,心里卻不要急,今日織得少并不要緊,明后日織熟了就好了。另外就是,這新樣式大家學(xué)了,我自然攔不住你們暗地里教別人,只是一定要先等上三個月,否則讓我知道了,到你們家大門口罵上三天三夜!”
待大家喝了糖水,又一一答應(yīng)下來,丁寡婦便笑道:“這批錦交了貨,我還另有賞錢,大家只管好好織!”
云娘自來佩服丁寡婦,又聽她這一番又是好話又是歹話,一人做了紅臉又做白臉,不禁偷笑。但又知道這才是懂行老成的話呢,悄悄記在心頭,將來自己雇了人織錦,也要這般做才對。
這些年織錦的越發(fā)多了,越是尋常的錦利越少,唯有新樣式用的還是一般的絲一般的工,得出來的利卻加厚許多。但新織出的花樣只要一賣出去,甚至還沒有賣出去,就會有人偷學(xué)了織一樣的出來,東西一多,利慢慢就沖淡了,便與尋常的沒兩樣。
是以,賺錢也就是這兩三個月的工夫。
夏日天長,丁寡婦便從這日起給大家都加了工錢,要大家都多織一個時辰,眾人無不答應(yīng)。云娘便一直織到最后,待到大家都散去了,才與丁寡婦悄悄商量支銀子的事。
不料丁寡婦也不說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反盯著她問:“你要這許多銀子做什么?”
云娘被問得啞口無言,總不肯說出是要給湯巡檢買禮品,但又不好說謊,半晌方道:“我欠了些人情,想買東西還情。”
丁寡婦便道:“論理我不該管的,可我瞧著你只當(dāng)自己的女兒,就多說幾句。俗話說男人是摟錢的鈀子,女人是攢錢的匣子,身為女人就是要能守得住財,而獨身女子自己賺錢更為不易,要留著傍身的,千萬別撒漫亂用。”
“其實我平日里并不亂用錢,工錢也都攢著呢。”
“是以你用這樣大注的錢我才奇怪,千辛萬苦賺來的,可不要被人騙去了。”丁寡婦又淳淳地道:“女子最容易癡情,先前我們鎮(zhèn)上有個織娘,將家里的錢都偷出來給情郎,后來就連她自己也被那人騙去賣到窯子里了。后來明白了快哭死了,只是到那時候什么都晚了。”
“我可沒情郎,”云娘垂了頭道:“我知道您老的好意,只是我并不是被騙的,果真是人情往來。”
丁寡婦又盯著云娘半晌才點頭道:“那我先給你支二十兩。”
二十兩并不夠用,可云娘知丁寡婦已經(jīng)起了疑心,怕她再問,便只得道了謝接過來,回了家里與自己的銀子擺在一起,又琢磨著怎么再弄些銀子。
第38章 留念
這幾年,鎮(zhèn)上越發(fā)地富裕,銀子越發(fā)地多了,東西也越發(fā)地貴了,但是二三十兩銀子卻不是小數(shù)目,足夠一般人家過一年,自然能買些好東西了,只是云娘卻一心想買一樣頂好頂好的禮品送湯巡檢。她亦知道湯巡檢可能并不在意,但是她就是想,很想很想。她懂得自己心里就是想送湯巡檢一樣?xùn)|西留個念,在自己心里留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