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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選出好繭用繅車繅出好絲,再并絲拈絲,整經卷緯,染色,精織細絡成好錦,與先前的又是另一個價。
而云娘現在織的妝花紗就要更加不同了,十幾個顏色的絲,還有金銀絲,都要在一臺織機上織,每一根絲怎么織都有絲譜,半點也不能錯,先前只有官府里的織染局才有這樣的手段,并不外傳。
近年織錦越發繁盛,外面便漸漸有了學會的,但也只聽得僅幾家能織,各自奇貨可居,云娘機緣巧合也學得了,便在自家里織時都要關上門,恐別人看了去。
馬二嫂家也是織錦的,她和丈夫馬二前年攢夠了錢買了一架織機,夫妻二人日夜輪流織錦,小囡也早學會了。只是他們才會織最簡單的素綢,便貪心想學自已的妝花紗,可云娘怎么會輕易教了人?
馬二嫂也知道她的如意算盤不那么容易達成,便想把小囡送到自己家中做工,表面說不要工錢,其實就是想偷師。她自知公婆難說話,便想欺自己年青臉嫩,逼著自己答應。
云娘平日是躲著馬二嫂的,就是她曾多次提過讓馬家小囡來給自己幫忙的話,只是剛剛只顧著聽荼蘼講豆腐西施和湯巡檢的事,并沒有注意才讓她攔住了自己。既然已經無處脫身,便笑道:“我們家去年折了上千匹綢,今年織的錦還不知道夠不夠得上賠的呢,正是窮人家。”
“哎呦呦!你們家若是窮,我們豈不是連飯也吃不上了!”馬二嫂一面嘆著,緊緊地拉住云娘袖子道:“我們家的小囡過了年就十歲了,雖然還不大,但是卻有眼色,又會繅絲并絲之類的活計,不如就送到你們家里幫著做兩年,工錢是不敢要的,只管一日三餐就行。”
“我們家里不缺人了,絲是從外面買的,五臺織機五個織工,也各自守著各自的織機。平日里家事有婆婆管著,雜事是荼蘼來做。小囡那樣機靈,別人家缺人手的多著呢,每日怕不給幾十個錢?”
既然馬二嫂不明著說,云娘便也只裝不知道馬二嫂想小囡學織錦的意圖,只是隨口笑談。
“你怎么能不懂我的意思?”馬二嫂只得又說:“我是看你忒辛苦,才讓小囡過去專門給你打個下手,你帶她些時候,平日里就可以讓她幫你織,你只在一旁看著就行了,豈不是輕省了許多?”
云娘在心里冷笑一聲,若是自己要用小丫頭子,自家買一個根本不在話下,只是一則老人家勤儉慣了,舍不得買了人又添了嚼用,二則就是云娘也怕家里來了人偷看自己織錦,將織妝花紗的法子學了去,這可是將來自己要教給女兒媳婦的,外人哪一個也不傳!
只是畢竟是街坊鄰居,話卻不能這樣說,只是笑道:“小囡也不小了,源郎這兩天就回來了呢,明年他便不出門了,在家里倒也不方便。”
馬二嫂云娘如此說,便嘻嘻一笑道:“你還提鄭源,別人販綢十天半個月便回了,他可倒好,一去半年。你只說不讓他去,過了八月節他不是又去了,我就不信你明年能絆住他的腳。”
云娘最聽不得這樣的話,臉都紫脹起來,“去年我家失了綢,官府里總要常走動問一問,萬一能找回來豈不好,源郎若不是為辦這樁事,哪里會這么久不回家?”又道:“這一次他回來了,不論找沒找到丟的綢,我都不讓他再走了。”
馬二嫂明知云娘硬撐著,卻不與她爭,依舊是笑著,“我是真心為你好的。你沒個孩子,婆家娘家哪一個靠得住?收個徒弟便是最好的。正經拜了師,便與親生的兒女有什么兩樣!夫子都說什么‘天地君親師’,又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將來你老了,小囡定會孝敬你。”
這是說自己將來不能生養孩子?云娘成親不過五年,過了年才二十三,正是青春好時光,又一早打算過年將織錦的事放下,一心好好養個孩子,登時便將臉放了下來,“我將來自有兒女,怎么會要徒弟孝敬!”
馬二嫂卻道:“你婆婆可早對我們說你不能生了,你不信就去問問別的街坊鄰居?”
云娘并不信,只哼一聲道:“我可是請過何老大夫看過脈的,他說只要好好調養就能生的,我婆婆也親耳聽得。”
馬二嫂噗地一笑,“大夫這樣說,你就信了?”
“怎么不信?何老大夫是我們鎮上醫術最好的。”
“什么調養?那都是哄著你多開藥吃的,那些調養的藥貴得很,最是白白騙了錢的,你不懂你婆婆卻是懂。就是你們家里賺下錢,能吃得起,也未必見效。后街上劉家的媳婦就是吃了好幾年,還不是連根掃帚都沒生出來,還有……”
馬二嫂巴拉巴拉地說著,云娘卻早聽不進了,她本并不會輕信馬二嫂的話,但是今早婆婆的話驀然涌上心頭,不由得將信將疑,但又馬上鎮靜下來,馬二嫂這是為了將小囡送來學織妝花紗才來挑撥,婆婆和自已本是一家人,又哪里會向外人污陷自己不能生養呢?便擺手道:“馬二嫂,我婆婆才不是那樣的,”只是心倒底還是亂了,立即想去何老大夫的醫鋪問個究竟。
馬二嫂并不是第一次來求云娘,也沒想這一次就將能事情辦成,已經將想說的話都說了,便又笑著:“云娘,嫂子我多嘴說幾句話,你未免也忒傻了些。家里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怎地每日從早到晚地織?看看你現在成了什么樣子,人瘦得像根竹竿,一張白臉,再兩個青眼圈,竟熬得像鬼一般的了。一般人家,哪有這般使喚媳婦的,難為你竟還一直說婆家的好話,你倒是想一想,這樣下去,掙下的家業終究是誰的?”
云娘讓她說得心里咯噔一下,她許久沒空照鏡子了,竟不知自己成了什么模樣。又一想鄭源八月里回家,與自己連話也不愛多說幾句,晚上也只是分被窩睡,當時還當他出門回來太累呢,現在竟一想該不會他也嫌了自己像鬼一樣了,才不愿意同床的,又急著出門的吧!
雖說他一向拿丟綢的事做借口出門,但其實自己卻曾發現他衣裳里夾了一塊繡花絲帕子,只是他千發誓萬賭咒的,只說恐怕是同住的商販不小心落在他這里的,又道只有自己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便信了他。
第6章 驚聞
云娘被馬二嫂兜頭一問,心里竟信了幾分,這一兩年的時光,公婆和鄭源對自己是不同先前了,她亦不是沒有知覺,只是一樁事接著一樁事,也沒有空想那么多。
但是云娘還是強迫自己轉過念頭,馬二嫂一定是見自己不肯讓囡囡來家里才故意這樣說,畢竟云娘對自己的容貌還是有信心的,十八歲成親那年,掀了蓋頭,鄭家的家眷鄰居哪一個不贊自己貌美如花?就是這幾年辛苦了些,也不至于變成鬼一般的吧。于是便向荼蘼問道:“我果真像鬼一般的嗎?”
荼蘼認真又看了看,“是有點像,今早娘子給我開門時,我便覺得娘子瘦得厲害。現在想起來,那時只有一點天光,娘子披著的衣服還飄呀飄的,果真看起來像鬼一般的。”
再聽荼蘼竟然也這樣說,云娘終究還是信了,竟一時站不住,拿手扶著荼蘼的肩,硬撐著向馬二嫂點點頭,又勉強笑道:“我不過這些天瘦了些,你們可真能說笑。”
馬二嫂見云娘的臉更是煞白,身子都軟了下來,便覺得事情不能逼得太急,趕緊道一聲,“二嫂的話你慢慢想著,我是真心看你可憐,才要幫你的。我家里還有不少的事先,便走了。”說著三步兩步地離開了。
荼蘼扶著云娘,覺出越發的沉,雖沒看出眉眼高低,卻也知道問:“娘子,你怎么了?”
云娘將身子靠住荼蘼,半晌道:“你扶我到河邊的石階上去。”
荼蘼腦子不靈光,可力氣卻大,且她身量也高,架住云娘,便扶著她走下了河邊的臺階。
正值冬季,太陽早升了起來,外面并不是很冷,但是河面上的風卻滿是寒意,吹到臉上讓云娘打了個哆嗦,人卻立即有了精神,推開荼蘼,自己又下了最后幾階,蹲到河邊,看水里的倒影。
冬日里的水并沒有大的波浪,云娘清楚地看到一個削尖下巴的女子,臉白得嚇人,若是再穿上一件寬大的白衣,果然就像人們常說夜間遇到的鬼模樣。但她細看了看,終覺得自己雖然極瘦,但一張臉并不是那嚇人的鬼,尤其水中的眼睛還很有神采,依稀能看出自己十八歲時的美貌。
云娘蹲在河邊半晌,慢慢想得通了,也提起了精神。這一年多的時間,自己因為鄭源被匪人劫了綢失了家財,竟然鉆了牛角尖,整日里除了織錦賺錢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豈不是傻了!
這般掙著命織錦,公婆最初還道自己辛苦,現在早已經覺得理所當然,連個蛋都舍不得自己吃。最可恨的還是自己,連幾個小錢都算計著省,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今日回去先將機上的那匹妝花紗織好了,然后自己就一直歇到過完正月,以后不管婆婆如何催促也決不再熬夜織錦了。吳江府上官織廠里的織工師傅都說一月織一匹妝花紗就是好的,自己也只織一匹好了。
空出的時間,正應該將養身子,每日早上一只酒釀蛋,晚上燉了湯水喝,再請何老大夫開了調養的藥吃起來,一定要將養好。再者說什么也不許鄭源出遠門,一兩年內先要生下孩子。自己事事都比別人強,別人都能生,自己如何不能生孩子?
這樣想著,失去的力氣就慢慢回來了,云娘站了起來,又喊一直在旁邊看著自己的荼蘼,“我沒事了,我們去買魚,順路再去何老大夫的醫鋪看一看。”
荼蘼便笑了,“剛剛娘子嚇我一跳呢!我以為我又說錯了話。”
當初云娘挑了荼蘼到自家做事,其實是懷了自己的小心思的,荼蘼心笨手笨,從小在盛澤鎮長大卻學不會織錦,家里也極嫌棄她,只想早早把她嫁出去收一筆聘禮了事,可是盛澤鎮里的人家娶妻最看重的就是織錦一層,本就不喜她不會織錦,更兼她長得丑,眼看著二十了,就是沒有人來求娶。
自己日日織錦,并沒有時間做家事,且因為織錦,一雙手要好好保養不能弄粗,所以不再上灶,又不好讓公婆二老做。便選了荼蘼來幫忙,給的工錢也不用多,且又不必防著她,就是讓她在織房里出入也不要緊,她是怎么也看不懂如何織妝花紗的。
沒想到一兩年的時間過去了,才發現荼蘼雖然不是十分機靈,其實也并不傻,且她的心地最單純善良,就像今早,還有現在,她都是真心關切自己的。
云娘便笑道:“你沒說錯話,是我太累了,想歇一會兒。”又笑著告訴她,“過年的時節你還要日日來我們家幫灶,我多給你賞錢,你不要告訴別人。”
荼蘼樂極,“我不告訴別人,不告訴別人!”又笑道:“不知娘子給我多少賞錢?我想買個真銀的簪子,家里別人都有,只有我過年時還戴包銀的。”說著晃晃頭,兩個耳朵上銅包銀的耳墜子便跟著動了起來,似乎讓云娘看。
云娘小時,還常見這種銅包銀的首飾,但這些年不論是盛澤鎮還是杜家村都比先前富裕多了,果真已經很少有了。荼蘼果真是個可憐的,心里便已經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