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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崔舒若不斷的為女子們爭取做活的機會,除了繡坊,即便是?城里也能瞧見幫襯補給?的婦人,可還從來沒?有婦人來抬尸骸,甚至上城墻御敵的。
魏成淮見到他們的神情,多少?猜出了隱藏在面容之下的疑問,主動開口解釋,“幽州連年征戰(zhàn),滿城兒郎盡從軍,城內(nèi)耕田、雜役重活,全仰賴婦孺,若非她們,幽州怕是?撐不到現(xiàn)在。”
魏成淮垂了垂眼,語氣無奈,始終挺立的胸膛透出幾分蕭瑟,眼神里是?說不出的自責、歉疚,“被圍困以來,胡人攻勢兇猛,幽州實在沒?人了,到了后來,甚至有不少?健婦上城墻,只為了守住幽州。
但糧已斷,眼看著實在守不住了,我不愿讓滿城百姓束手就擒,今日方才率領(lǐng)一千殘兵出城,殊死一博。”
“若敗了呢?”崔舒若望著魏成淮,緩緩道。
魏成淮停頓住,緊抿著唇,雙手繃緊,他回答不出來。
因為兩人都想到了曾經(jīng)在信紙里提及的內(nèi)容。
“即是?修羅尸海,亦必兢兢求一生?路,望有與君相見日。”那是?魏成淮的許諾,字字猶新。
可二人之間?的約定,旁人有怎么?會清楚。
見自家主公不曾開口,他身邊的副將主動回答,神情悲愴,但有著向死的堅決,“我們戰(zhàn)死,百姓殉國!
與其受辱而死,如曲南的百姓般被虐殺,倒不如死得壯烈。待自戕后,點火燒城,絕不留給?胡人一針一線,更別?望向以我們的尸首、以殘虐的手段威懾北地其他百姓!”
趙巍衡聽著幾乎是?字字悲壯血淚的話,愣住。
不僅是?他,其他人亦是?。
所?有人都覺得幽州能在得罪胡人以后,還能堅持這么?久,委實難以想象,畢竟恨上幽州的可不是?一兩個胡人部族,幾乎所?有胡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獨木難支,可幽州挺住了。
所?有的疑問,在此刻迎刃而解。
就憑幽州上下一心,全都有以死相拼的傲骨,比起其他州郡,幽州才是?真正和胡人抗衡多年,世代血仇。
隨便在幽州找一小兒,找一婦人,她們都有遠勝于建康聲色犬馬的壯年勛貴們的血勇。
一股難言的郁氣在趙巍衡胸腔內(nèi)環(huán)繞,最后化?作一聲長嘆,他抱拳,由衷道:“幽州上下,皆值得敬佩!”
崔舒若則將目光落在了四散的婦孺身上,她們大多面色青白,小兒們不過總角,瘦弱的身軀卻抬起死人冰冷僵硬的腳,力氣大些的女子則拖起肩胛,合力將尸體抬走。
北地的春日尚是?寒風徹骨,時不時一陣冷風吹過,就叫她們戰(zhàn)栗,可卻不妨礙手下的動作。
崔舒若藏在袖下的手死死攥住,才能克制眼里洶涌而出的淚意。她有什么?立場指責魏成淮呢,在看見眼前的一切時,換做她,何嘗不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滿城百姓,遍地尸骸,猶如沉甸甸的枷鎖,如何愛惜性命?如何能愛惜性命?
魏成淮帶著人將尸首們慢慢搬進去,其實也沒?多少?尸體,過去被圍攻的時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又能死多少??
魏成淮安頓好余下的人,便親自帶著趙巍衡他們進城。
一眼望去,樹木都是?光禿禿的,地上連青苔都找不到,除了屋舍沉悶的灰黑白三色,連點綠意都瞧不見。
和北地任何一個商貿(mào)不繁的城池都沒?差別?,相似的建筑,除了沿途見不到小販,也沒?什么?行人。若非要找出什么?不同,那便是?每戶人家的屋檐上都掛著白幡,有的只有一兩掛,有的十?幾掛白幡,擠得屋檐都要插不下了。
白幡被冷風吹得呼呼作響,有些甚至纏繞在一塊,莫名凄涼,白幡間?互相碰撞的聲響,像極了嗚咽哭聲,又像是?死前的低語。
崔舒若不是?長于北地的人,對許多風俗不太清楚,尤其并州靠南邊,有些習慣并不大一樣。
“這……”她望著眼前景象不解蹙眉。
魏成淮雖領(lǐng)著眾人,可余光卻時刻注意著崔舒若,她一有疑問,他立即狀若隨意的開口解釋,“那是?引路幡,是?幽州的風俗,家中若是?有人身死,要在屋檐前掛上此幡,亡者的魂魄才能尋到回家的路。”
她聽了解釋,輕輕頷首,可心底卻大為震撼,那些白幡代表的竟是?一條條逝去的性命。
明明看到的是?白幡,崔舒若卻好似看到了無數(shù)鮮活的面龐,他們齊聚,呼朋引伴,親人招呼他們歸家用飯。
那大多是?是?極為年輕的面孔,笑容燦爛,像是?打了勝戰(zhàn)歸家的勇士,還有些年老?、年少?,都興高采烈著。
崔舒若到底沒?忍住,紅了眼睛。
不僅是?她,連齊平永這樣自詡武藝高強的七尺壯漢也開始哽咽。
最夸張的是?趙巍衡,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硬是?把崔舒若的淚意憋回去,她和齊平永對望眼,又一起看向趙巍衡,兩人決定沉默,有個感情過于充沛的哥哥/主公,時常會讓人手足無措。
無妨,讓他哭就是?了。
相信他會自我安慰,最后停下的。
魏成淮也滿臉驚詫,但他算是?主人家,趙巍衡還帶來了援軍,不好置之不理,只能抬手輕拍趙巍衡的肩膀,妄圖無聲安慰。
不提趙巍衡的小插曲,崔舒若恍惚間?也明白了,為何幽州在北地百姓心中地位如此崇高,十?室九空,兒郎皆戰(zhàn)死,那是?用血換來的尊崇。
在途徑一處安置傷兵、百姓的醫(yī)館時,崔舒若不經(jīng)意瞥了一眼,總覺得有道忙碌的身影十?分熟悉,可見她熟練的包扎傷口,四處奔走的樣子,卻又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
耳邊伴隨著醫(yī)館里傳來的斷斷續(xù)續(xù)痛楚呻|吟,崔舒若怔怔望了許久,才能斷定,自己沒?有錯認。
里頭穿著粗衣麻布,不施粉黛的女子,就是?李三娘。
那個嬌滴滴,時刻有二三十?人跟隨在身后伺候,動輒要拆人屋子,掘人地皮的蠻橫小娘子,李家三娘。
怎么?會是?她呢?
崔舒若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更無法將二人的身影重疊。
魏成淮注意到崔舒若停下步伐,他順著崔舒若的目光望去,頓時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