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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岑戈解開車門鎖。
趙蘇漾受寵若驚,坐好后趕緊說:“謝謝!”
岑戈左右各指了一下,示意她指路。她指了一下右邊,又報上公寓所在小區(qū)的地址。
“你,一個人住?”
“嗯。清凈。”
“今天怎么沒戴頭盔?”
趙蘇漾一愣,“什么頭盔?”
岑戈的右手離開方向盤,豎起食指在臉側(cè)劃了一下。
“哈哈……”趙蘇漾反應過來,頗為自信地說,“我不會這么倒霉遇見那個劃臉low男吧!”
“被劃的那幾個人身高都同你差不多,身材偏瘦,長發(fā)。”岑戈對自己抽空看過普案處案件資料的事實毫不掩飾,“這類女子是‘他’喜歡的類型,也是他難以得到的類型。”
“這種low男我不怕。”副駕駛位置很寬敞,趙蘇漾伸伸腿,虛望著前方,“退一萬步說,‘冤有頭,債有主’,誰給你帶來了傷害,你找誰單挑去。感情受挫就到街上劃年輕女孩的臉,工作不順就去學校捅幾個小學生,生活不如意就放火燒滿載乘客的公車——這種人.渣的邏輯真讓人匪夷所思。他們用這種方式博取了社會的關(guān)注,讓一些圣母知道他們所謂的‘苦衷’,竟然對他們的惡行表示理解和同情,僅因為他們受過苦難、曾做過善事,就能抵消他們犯下的罪。換個角度看,如果無辜受害的是圣母們的親人朋友,或者就是圣母們自己,他們又恨不得將兇犯碎尸萬段。”
“愚昧和偽善之人總是急于通過標榜善心來營造自己所缺乏的理智形象,與其說是虛榮,不如說是一種可憐的自我安慰。我們需要就事論事,無論他曾經(jīng)遭受了怎樣的變故和苦難,只要選擇犯罪,以別人的血淚為樂,就不再是一個值得同情和幫助的人。”岑戈偏頭看了看她,她恰好看過來,眼波流傳間,他先移開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歹徒抓到之后,不必聽他一面之辭。如果有可能,看看他曾經(jīng)寫過的日記、私密博客等等,了解一下他真實的內(nèi)心世界。對這種人來說,刑罰治標不治本,主要還靠后續(xù)心理引導。”
趙蘇漾豁然開朗,點了點頭。回家的路本來很長,可今天卻覺得逝者如斯,她站在小區(qū)門口,望著遠去的車燈,忽然抬手摸了摸臉頰,撲哧一笑。誰說她不怕劃臉狂魔呢,是因為他在身邊才不怕啊。
深夜的長寧市萬籟俱寂,大多數(shù)人進入了夢鄉(xiāng)。一天后,亦是這樣靜謐的夜,郊區(qū)一條小道上駛過一輛黑色汽車,忽然,后座的門開了,里頭掉出來一個東西,咕嚕嚕滾到道旁雜草里。車門“砰”地關(guān)上,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路的盡頭。
☆、28|狂人日記(3)
鼠標一點,電腦屏幕畫面定格。 趙蘇漾從包里翻出一小瓶舒緩眼藥水,撐開眼皮各滴了一滴,仰面向后靠,閉著眼睛休息休息。冰涼的藥水順著臉頰滑落,沾濕鬢上幾縷發(fā)絲。
經(jīng)過一天多的視頻查找,疑似劃臉狂魔的男子被鎖定。他跟蹤最后一名受害者小齊時并沒有戴帽子,直到確定四周無人才戴上帽子出手。因為三個女孩受傷地點都集中于長寧市的銅雀區(qū),因此霹靂哥輕車熟路地截了一張該男子的正面照和全身照,傳給技術(shù)部門,請他們再處理得清晰一些,要發(fā)給銅雀區(qū)各街道、居委會和偵查所進行辨認。
“我們的工作有時候挺枯燥的。”霹靂哥暫時得以休息,泡了一壺茶,“尤其我這樣剛轉(zhuǎn)正的探員,接的案子大多是這樣故意傷害、小偷小摸的。其實,我挺想去重案處接觸那些大案子,希望以后有機會吧。”
趙蘇漾心想,別提你了,我也想去啊。
下午時分,技術(shù)處把清晰的截圖發(fā)了回來,霹靂哥分發(fā)下去,不到半小時意外地接到一個所的來電。
“你照片上的這人中午才被一女的揪來我們所里,那女的說他搞詐騙,相親飯局想賴賬。我們調(diào)解了一下就讓他倆走了,沒立案。資料給你傳過去了。”
“運氣不錯!”霹靂哥打個響指,喜滋滋收了郵件。
尹斌,滬州科技大學肄業(yè),來自陵中省西部的一個名叫魯齊的村子,30歲,目前無業(yè)。從證件照上看,尹斌有些發(fā)福,膚色很白但雙目無神,胡子拉碴的,襯衫的領(lǐng)子也不平整,不修邊幅的樣子看上去就很落魄。
“滬科是國家重點啊……”霹靂哥看著資料連連嘆氣,“能考上這樣的學校怎么還不好好讀書,搞了個肄業(yè),可惜了。”
“他現(xiàn)在應該挺窮的,連相親都不付飯錢。窮、肄業(yè)、找不到工作、相親屢屢失敗,這些都可能導致他心理扭曲。”趙蘇漾一遍抄尹斌的暫住地址,一邊說。
“走吧,我們過去一趟。”霹靂哥取了車鑰匙,給那個下去偵查所的同事打了個電話,然后邊走邊說,“我看過一個研究論文,說大多數(shù)的犯罪本源就是窮。你霹靂哥小時候家里不比這些人富多少,吃不著肉也巴望著從哪個攤子順一塊,就是沒下手。同樣是窮,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會走上那條道。”
到停車場時,重案一隊的商鴻朗急匆匆從電梯里出來,跑向他們隊的一輛車,遇見他倆,打了個招呼,先鉆車里開了空調(diào),抽空跟他們說:“你倆發(fā)現(xiàn)那案子,嘖嘖,不得了,我們順著監(jiān)控找駕駛員的來路,查到他的車是打北郊過來的。原以為要去那兒大面積走訪詢問吧,剛接到群眾報案,一大包裹里發(fā)現(xiàn)一男的,沒穿衣服,說‘身上縫過針,很像網(wǎng)上說的被偷了腎’,我們懷疑他是供體之一。不說了,走了!”
“這下好了,朋友圈又得開始什么‘注意!如果有人讓你聞香水千萬別聞!這是偷腎團伙吧啦吧啦’之類的轟炸了。”霹靂哥發(fā)動車子,笑道。
你還別說,我們的趙蘇漾以前還真想用這個當小說素材,可查了一些資料后發(fā)現(xiàn)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fā)生。沒有專業(yè)知識的人且不說能否獨立完成取腎手術(shù),恐怕連從哪里開刀、切幾層皮膚幾層肌肉才能看到腎都不懂。手術(shù)刀、止血鉗、無影燈,這些東西哪里來?一浴缸的冰塊就能保證被取腎的人不死,還能自己醒?
趙蘇漾帶著幾分向往,說,“一隊那個案子,肯定不是朋友圈里說的‘偷腎團伙’,里頭貓膩多著呢,查下去不知道多有意思……呃,我是說,能挖出多少犯罪分子。”
“是啊……”霹靂哥看上去也很向往。
兩個暫時接觸不到重案的菜鳥探員只能這般望洋興嘆了。
尹斌租住的地方是一片90年代建成的居民區(qū),房子老舊,也未設(shè)保安、門崗之類。綠化帶雜草叢生,兩棵樹之間還結(jié)著幾張大蜘蛛網(wǎng),上面掛了幾只倒霉的小昆蟲。因為部分下水管道的堵塞,一些井蓋上浮出不少污水和污物,蚊蟲孑孓滋生,路過之人紛紛掩鼻而過。
順著樓梯走到三樓,沿路氣味混雜,可以分辨出那層養(yǎng)了貓,那層囤積了老煤爐。
霹靂哥敲了很久的門,里頭才響起拖鞋和地板的摩擦聲,隨后一個男人拉開內(nèi)門,隔著鐵門一邊上下打量他倆一邊不耐煩地問:“大中午的,干嘛啊?”
趙蘇漾記得臨上車時瞄了一眼手機,早就過了“中午”的時段。
“你叫尹斌?”霹靂哥很嚴肅,晃了晃證件,“把門打開。”
尹斌冷笑一聲,渾身透著一種倨傲又流氓的氣息,出言不善,“你哪位?你算老幾?了不起是吧?叫老子打開就打開?”
這時,轄區(qū)偵查所的探員陸續(xù)到了,把尹斌家門口圍得水泄不通,引得許多鄰居大爺大媽都擠在下一個樓道里往上看,議論紛紛。尹斌迫于壓力,臉色很臭地開了鐵門,霹靂哥在他家發(fā)現(xiàn)了剃須刀和一盒拆封過的刀片,又在他的布衣柜、鞋柜里發(fā)現(xiàn)和視頻中嫌疑犯一模一樣的衣服、帽子和鞋。
尹斌始終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鄙夷、嫌棄和忿恨的目光看著屋子里的探員,目光落在趙蘇漾身上時,情緒更壞。
“跟我們走一趟吧。”霹靂哥用下巴指了一下門口。
取證的時候,趙蘇漾想起岑戈說的話,順帶拎走了尹斌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回到局里,霹靂哥和同一隊的小童負責審訊,她坐在外面看監(jiān)視器的時候,翻了一下尹斌手機里還未退出登錄的微博。
意外的,作為一個非實名認證的微博,他的人氣還挺高,粉絲竟達2000。買的吧?趙蘇漾想。
不看不知道,尹斌的邏輯讓人匪夷所思,他微博下的評論分為兩種,一種是對他進行謾罵,另一種則懷疑他是嘩眾取寵博取關(guān)注。
他在頭幾條微博中提到了大學肄業(yè)的原因是考試成績不及格,質(zhì)疑校方試卷的公正性,說他靠著助學貸款上的學,現(xiàn)在因為拿不到畢業(yè)證而找不到工作,還不了貸款,沖著自己母校臟話連篇。
他提到自己三個姐姐為了供他上學,大多輟學在家,學歷最高的二姐讀到了高三,為了籌措弟弟上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等等,嫁給了一個家里有點小錢卻是個暴力狂的男人,經(jīng)常被打得遍體鱗傷。大姐與三姐在外打工供養(yǎng)整個家庭,大姐快四十了都沒結(jié)婚,三姐也是大齡剩女。他也想為家里出一份力,可因為沒有畢業(yè)證而找不到工作,只能靠著姐姐們寄來的錢窩在省城過日子。
趙蘇漾就納悶了,他的姐姐在沒上過高中的情況下都能打工賺錢,為什么大學肄業(yè)的他就不能去打工?
隨后的微博中,尹斌說自己曾經(jīng)干過工廠計件工,一個月才3000多塊,還累得半死,遠不如那些白領(lǐng)來錢快又受人尊重。他覺得配不上辛辛苦苦考上重點大學的自己,于是辭職不干了,用積攢下來的幾千塊錢買了筆記本電腦,整天只能玩游戲。當然,每條微博必少不了對母校的謾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