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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琢磨,周環也不計較,甚至大方道:“那我就告辭了,妹妹這幾日不妨清點一下府庫,準備一下嫁妝,這和親塞外,可不像下嫁平常人家,恐怕時間緊急,由不得妹妹細細準備。”
對于這話中的惡意,周瑛一點沒在乎,朝周環擺擺手,就進了府,獨留下周環氣結去了。
周瑛一回府,就分配下去,讓諸人從幾方面著手,各去打探消息。
及至宵禁前,黃謙等人都回府來,帶回來的消息卻并不樂觀。
首先是周環。
先前周環提起大皇子周璉時雖是挑撥離間,但也提醒了周瑛。周環一直明里暗里跟周瑛比,不管周瑛有什么,都想從她手中搶走,徐弘就是一例。而周瑛跟大皇子周璉交好,周環恐怕也起意挖過這個墻角,但她跟周璉之間,盟友關系更甚兄妹之情。周環那些手段恐怕打動不了周璉。
而讓周瑛遠嫁,無疑會砍掉周璉一處臂膀,極大削弱周璉一方的實力。現在的周璉還沒到狡兔死走狗烹的階段,所以不會是他。而從此事一旦成了,誰受益更多的角度來看,周環的幫手極有可能是二皇子周琰。周環跟周琰,一個看周瑛不順眼,一個看周璉不順眼,倒是能一拍即合。
果然從打聽回來的消息來看,這一段時間周環確實跟周琰交往甚密,而且是周環主動向周琰示的好。這也符合周瑛的猜測。周瑛這幾年雖未給周璉出謀劃策,但進獻的曲轅犁,曬鹽法等,都間接為周璉增加了砝碼。周琰對周瑛是拉攏過,算計過,打壓過,但還從未使出過這種后宅痕跡如此之重的手段。如果是周環獻計,那倒是不難理解了。
所以其次打聽的,就是周琰的行蹤。
周琰身在禮部,又是此次接待西突厥使者的負責人之一,先前阿史那吉莽隔三差五惹麻煩,是個燙手山芋,而在人們看笑話的時候,周琰顯然找到了應對阿史那吉莽的正確方法。
周琰放下皇子的架子,親自陪著阿史那吉莽逛戲院、下青樓……有周琰在一旁控制局面,再加上其靈活的應對手腕,幾天下來,阿史那吉莽惹是生非,或者說鬧到臺面上的次數急劇減少,兩人也順利勾搭成奸,成為日日把臂同游的酒肉朋友。
阿史那吉莽天天早出晚歸,忙著尋歡作樂,在沒接觸其他皇室中人、朝中重臣,甚至跟周瑛本人也毫無正面接觸的情況下,竟一眼相中周瑛作和親公主,這中間是誰出的力,嫌疑最大的是誰,也就可想而知了。
最后,也是周瑛最關心的,就是阿史那吉莽朝見之后,皇帝乃至朝中各位大人的反應了。
雖然本朝有和親的先例,且歷任和親公主都活不長,平西長公主在諸位和親公主中,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但有一點,此任和親公主是皇帝的親姐姐,當年被先帝嫁去西突厥時,皇帝只能眼睜睜看著親姐姐遠嫁外族,如今皇帝繼承了皇位,而平西長公主死得不明不白,皇帝是否要給親姐姐討個公道呢?
而朝中大臣一如既往分成了主戰和主和兩派,吵得不可開交,但皇帝卻不置一言……
翌日坊門一開,周瑛就動身進了宮,顧不上去內書房應卯,直接讓素枝跟夫子告假,就來到未央宮等著。此時前面還在上朝,周瑛等了半晌,終于前面散了朝,見到了皇帝。
既然皇帝還肯見她,可見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
所以周瑛也就按捺下心緒,先跟皇帝請了安,敘過短長,甚至為了不讓皇帝反感,她還提了匣子奶黃酥。因奶黃酥已經被試膳太監嘗過,周瑛親自取出奶黃酥,奉至案前,笑道:“父皇一早起來上朝,這半天勞心勞力的,該餓了吧?正好我今日起得早,親自下廚做一樣奶黃酥,父皇可要嘗嘗?”
對于周瑛緣何起得這般早,皇帝自然心知肚明。皇帝見周瑛還這般孝順,不由心生愧意,對周瑛這一點請求自然無有不應,伸手取了一塊奶黃酥,嘗了一口,“這奶黃酥送得及時,朕正好餓了。”
周瑛見皇帝這般遷就,心中微松,可皇帝嘗完奶黃酥,又東拉西扯半天,卻對和親的事只字不提,她的心不由沉了下來。顯然那一點內疚也僅止于內疚,等皇帝主動提,已經不可能,周瑛只能主動開口。
“父皇,我聽說西突厥提親,提了我……”周瑛咬了下嘴唇,又道,“此事可當真?我雖然開了府,但為人懶散,鮮少出門,西突厥使節是從哪知道我的?是不是哪兒弄錯了?”
“這是真的。”皇帝嘆口氣,到底沒出口糊弄,“聽說是在民間聽到你的名聲。”
“我的名聲?”周瑛敏感聽出這話中隱隱的責怪,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有深究,只就事論事道,“父皇,這話你信嗎?我們幾個姐妹中,我是有些出格之舉,但六姐姐的溫良純孝,八妹妹的傾城美貌……哪一個不曾在民間聲名遠播?我何德何能,能引得西突厥垂憐青睞?”
對于周瑛話中幾乎明白指出有人陷害于她,皇帝心中未必沒有懷疑。
但西突厥在一旁虎視眈眈,現在還遠遠不是追究的時候。更何況西突厥都已經提出了人選,大陳還能怎么樣,要求西突厥換人嗎?如果大陳有這個底氣,直接不嫁公主不是更好?
皇帝閉了閉眼,突然換了個話題,問道:“你知道上一任和親公主,平西長公主嗎?”
周瑛心中更沉,皇帝避而不答,已經昭示了他的傾向。但這個時候,周瑛卻不好硬逼皇帝點頭,只能勉強跟上皇帝的思路,回道:“我知道,她是我的皇姑姑,父皇的親姐姐。”
皇帝眼神廖遠看向窗外,回憶道:“朕當年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跟姐姐相依為命,在她被先皇挑中,嫁于西突厥和親時,朕除了跟姐姐抱頭痛哭,什么都做不了。朕當時發誓,若有朝一日朕掌了權,一定要把姐姐接回來。那些膽敢跟朕搶姐姐的蠻夷,朕一定要把他們打回草原。”
周瑛隱隱明白了皇帝用意,心中更沉,“后來父皇登了基,平西姑姑一直不曾返回京城。”
皇帝視線落在書案右上角的玉璽上,“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巍巍皇權,實則也不過如此,他眼神復雜,“是的,等朕登基為帝,才知道哪怕朕貴為天子,很多時候也不得不妥協。”
皇帝又道:“大陳每年的賦稅,一大半都要耗費在軍隊上,卻從來不曾在跟西突厥的正面戰場上,獲得過哪怕一次大的勝仗。偶爾拿到一支小隊,斬了十幾個突厥匪首,就已經是天大的勝仗,恨不得立刻加官進爵了。你說,這讓朕怎么跟西突厥叫板,讓他們還回朕的姐姐?”
周瑛閉了閉眼,問道:“所以父皇選擇違背當年的誓言嗎?”
皇帝被這話刺痛,“小七!”
周瑛卻并不被皇帝的怒喝嚇到,她看向皇帝,“父皇,假使時光重來,在平西姑姑面臨遠嫁突厥之時,父皇已經大權在握,父皇會因為迫于情勢,而親手把平西姑姑嫁給突厥嗎?”
皇帝聽著周瑛平靜無波的話,看著這個一直深得自己歡心的女兒,那一如往日的美麗容顏,那平靜中帶著最后一絲期盼的絕望和懇求,被激怒的熱血一點點冷卻下來。
有那么一瞬間,皇帝對自己的束手無策,感到心灰心冷。
當年他救不了皇姐,還能推脫是自己沒有能力去護著,如今他有了這個能力,卻依舊要眼睜睜送著心愛的女兒走。皇帝慢慢坐了下來,灰心道:“是的,就算重來,朕還是會把皇姐嫁出去。”
這話一出,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瞬間碎掉了。
周瑛輕聲一笑,“好,我知道了。”周瑛離了座,對皇帝深伏下拜,而后不發一言,起身離開。
☆、第83章 出逃
回公主府的路上,周瑛一直閉目眼神,一路無話,素枝自然不敢打擾。進了屋后,周瑛解了披風,遞給一旁的屏息以待的素枝,吩咐道:“去請林公子過來。”
素枝欲言又止了半天,終究沒問皇帝的反應,憂心忡忡退下了。
白柳看到兩人情狀不對,心中不安,但還是強撐著鎮定,通報道:“公主,徐世子求見。”
周瑛垂目半晌,“請吧。”
不過片刻,徐弘已經被請來,白柳上了茶后,很快退了下去。徐弘說道:“我已經打聽過了,昨日在朝堂上,西突厥使節突然提出和親請求。而后陛下召見幾位大人廷議,但爭到最后都沒有定論。另外,阿史那吉莽在散朝后,就跟二皇子結伴離開,二人言談甚歡。”
徐弘停頓了一下,還是道,“我派人向阿史那吉莽的隨從打聽消息,這一段時間除了二皇子,再無其他陳人跟阿史那吉莽有過私下里的接觸。此外,雖然二皇子在朝上并未表示出任何傾向,但我覺得,阿史那吉莽的這一決定,很可能是二皇子促成的。畢竟你若和親,大皇子一系不管是勢力,還是士氣都會大大受創。”
周瑛喝了口茶,“那大皇兄呢,他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