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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撇撇嘴,隨手捻了一顆點心吃,又道:“得了吧,錢知曉幫我找了快一年都沒能找到,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什么叫我也別抱太大希望?”晏泉被她這無所謂的語氣勾起了火,斂了臉色,“你與他性命相連,他若有個好歹,你也難逃一劫!”
宋姝覺得,自打晏泉知道轉運符的那刻起,就像是只易燃的炮仗,輕輕一點便著。
每次生氣,都要她一陣好哄。
一次兩次,她還覺得是情趣,數次以往,她便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她將手里剩下的半塊兒點心往盤子里一擲,語氣也有些沖:“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嗎,人沒找到就是沒找到,又不是我故意不去找?!?
蕓豆餡兒的點心砸進盤子里,發出一聲悶響,琉璃皮破了肚,露出里面雪白的餡料,像是吐了的牛乳。
晏泉氣得太陽穴突突作響。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兩人這個月來第幾次為了晏無咎的事情爭吵。
他深吸一口氣;“阿姝,我不想同你吵,可是你能不能……”
“什么?”
你能不能忘了他?
這話就在嘴邊,晏泉卻像是被糕點團子糊住了嘴似的張不開。
晏無咎,晏無咎,他就像是懸在兩人頭頂的一紙魔咒,兜兜轉轉,繞來繞去,又繞回了他身上。
宋姝不帶一絲心虛地從容看他,他卻在她灼灼目光下改了口,道:“可是你能不能,將你的命,看得重些?”
他真是怕了她,怕了她的果決,怕了她的狠。他平日里欣賞她愛憎分明,性如烈焰,如今,卻真的怕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請求,宋姝抿唇,也放緩了語氣:“我這不是也沒辦法了嗎?你差昆侖去找,若是找到了最好,若是找不到,再另尋他法便是,左右在這兒干著急也不是個辦法?!?
她邏輯清晰,言辭冷靜,就像是一個旁觀者,旁觀著自己的性命抉擇,冷靜得毫不在意。
晏泉看著她云淡風輕的模樣,心里升起一股濃烈的無助感,先是旋渦將他裹挾撕扯。
他暗嘆了一口氣,卻也不想與她再吵架,喚了梅落布菜。
許是命定,錢知曉沒能找到的道士,昆侖自然也沒能找到。
忙活了近兩個月,無功而返。
晏泉在上書房內發了好大一通火,而后張了皇榜,尋民間懂得符箓之術的能人異士。數不清的民間“高手”涌入皇宮,變戲法的,耍雜耍的,煉丹的……一個二個都想要魚目混珠,在貴人面前討個青眼。
未央宮里,宋姝抿唇一笑,遞了一紙“傀儡符”給眼前一身道袍鶴發白須的老者。
老道士一手握著拂塵,躬身從拂珠手里顫巍巍的黃符,放在眼前仔細看過。
宋姝笑問:“本妃偶然求來此符,不知道長可認得出這是什么?”
“自然,此乃我黃門避災鎮禍之符,娘娘若是佩戴在上,可佑鳳體康健?!?
聽見老道士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宋姝臉上笑意更深,一旁的晏泉神色卻驟然冷了下來。
這兩個月他不知見過了多少這些下九流的騙子東西,揭了皇榜進宮招搖撞騙,浪費他的時間。
老道士見宋姝臉上笑意,以為是自己說了稱貴人心意的話,神情舒展,雙手抱著拂塵站得更加從容了些。
他道:“老道在祁山修行多年,練得丹藥黃符,若是娘娘需要,自當竭力奉上。”
宋姝玩味似的看他一眼,問:“道長有神通,陛下以為呢?”
她眉梢眼角自始至終都掛著慣有的,玩笑不經,看熱鬧似的笑容。晏泉清寒面孔掠過一絲殺機。
“招搖撞騙,欺上罔下,當誅!”
老道士聽蒙了,趕忙跪下高呼“饒命”。宋姝有些驚訝的轉頭看了晏泉一眼。
這些日子來他們見過的騙子不少,可至多也就是打幾個板子了事,他還從未動過殺念……
她垂眸一瞬,抬眼時笑道:“道長怕是年紀大了,腦子糊涂這才進宮胡言,陛下若是不痛快,打些板子轟出去便是。我們既然誠心求解,見血也非什么好兆頭。”
老道士聽她解圍,連忙以頭搶地,口中求饒之言如滔滔江河不絕。
晏泉原打著殺雞儆猴的念頭,聽了宋姝求情卻并未立即松口。他微微垂眸,把玩著腰間的錦囊,上頭碧如春筍的穗子是他央了宋姝數次,她才勉為其難打給他的。絲線光滑冰冷,鎮住了他胸口的怒火。
墨似的眼望向老道士,瞳色幽幽。
老道士跪在地上,原本滔滔不絕的嘴倏然禁聲,只覺那視線像是一把尖刀,在磨刀石上磨得又薄又利,刀刃在他頭上晃悠,帶起寒風一陣,晃得他頭皮發麻。
他抖得像是在只破布麻袋。
半響,晏泉道:“既然王妃求情,十五板,給孤打了轟出去!”
老道士如獲大赦,千恩萬謝。兩旁侍從將他拖出宮外,殿內,晏泉揮了揮手,一眾宮侍便也都識趣離開。
宋姝拾起桌上的青瓷茶盞,低啜一口,笑問他:“殿下今日怎這么大的火氣,可是前朝有事惹了你不痛快?”
晏泉幽幽看她一眼:“你不生氣?”
“有什么好生氣的?既然張了皇榜,難保不會有牛鬼蛇神出沒?!彼捂π?,又道,“更何況我說你這是白忙活一場,最后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您有這閑工夫來見這些江湖騙子,倒不如多操心操心前朝之事?!?
縱使前朝奏請登基的折子多如冬雪紛紛涌入上書房,晏泉卻拖著遲遲未曾登基,只以攝政王之位監國。晏無咎雖然被他拿下,卻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河南河北大旱仍未解決,國庫空虛,平西王見京城動亂在隴右虎視眈眈,連帶著突厥與吐蕃心思似乎也活泛起來。
內憂外患,宋姝說這話實在是為晏泉考慮,卻不料一下子引爆了他藏在胸口的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