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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芳想到父親那幾個姨娘早些年流掉的那幾個孩子,再想到太夫人賜給父親的劉姨娘剛有了身孕,心中發涼,顫著聲問道:“聽說劉姨娘也有了身孕,母親該不會……”
一聽到劉姨娘三個字,大太太臉上的慈愛頓時就變成了厭惡,這劉姨娘沒來之前,她早將大老爺的幾房妾室□□的規規矩矩、服服帖帖,再讓她們幾個互相爭寵,倒沒一個能得了大老爺特別寵愛的,再使些手段只要讓她們生不出孩子,半點也不會危及到大太太的地位。
不想自打太夫人把劉姨娘這小妖精賜到她們院里,仗著自己年輕貌美,把一眾姨娘都比了下去,竟得了大老爺的專寵。她本以為大老爺都過了四十,想來子嗣上不會那么容易,不想這才幾個月的功夫,就讓那劉姨娘有了身孕。大老爺倒是高興自己的龍精虎猛,他那四弟比他還小著好幾歲呢,可沒能讓何姨娘大了肚子,大太太私底下卻是嘴都氣歪了。
“哼,那小賤人肚子里的禍胎自然是留不得的。”
宜芳看了看擺在桌上的紅花和麝香,“那娘是打算用這兩樣藥去……”
大太太搖了搖頭,“如今后宅里頭這兩樣藥用得太多了,且藥效太猛,太容易讓人看出來動了手腳。娘不過讓你先認得它們,若想讓那胎落得不打眼,還是這一味藥好用。”
宜芳見她娘又從懷中取出兩個小布包來,打開來一看,見里面各包著幾片黃褐色的藥材,看上去一模一樣,只是青布包里的藥片瞧著大些,白布包里的則略小些。
就聽大太太道:“這兩個其實是同一樣藥材當歸,只不過一個是當歸身,一個是當歸尾。這歸身是補血養血的,那歸尾卻是活血破血的,只要將那些姨娘喝的安胎藥里的當歸身悄悄的換成當歸尾,用上一段時日,那胎慢慢兒的就掉了。如今這世上的大夫多是庸醫,沒幾個能看出來的,便是看了出來,曉得這后宅中的麻煩,見是那等的小妾之子,為著省事也多有不說的,隨便說些由頭混過去,到時候再多給大夫幾兩銀子也就完了。”
宜芳見她娘渾若無事的說著這些害人之事,到底忍不住道:“娘,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到底是一條人命。何況現下哥哥都已經加冠被封了世子,便是那劉姨娘真生下個兒子來,不過還是個吃奶的娃娃,小了哥哥那么多,怎么也爭不過哥哥的!興許生出來是個女孩兒也不一定呢,娘何苦還要臟了自己的手呢?祖母常說,為人在世,還是要行善積福,不然——”
“住口!”大太太一指狠戳在她頭上,狠鐵不成鋼地罵道:“你是不是我親閨女,我白疼了你了,竟不站在親娘這邊,倒幫著外人說話!你聽那老東西的,你那善人袓母倒是心善不曾除了你爹,結果現下她嫡支那邊被我們壓得翻不了身,連世子位都被我們搶了過來,差點沒將那老東西氣死,怕是她心里也后悔當日的心慈手軟。這后宅里頭,明面兒上瞧著是一團和氣,實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對妾室庶子手下留情,回頭倒霉吃虧的就是你自己。”
“就算那劉姨娘生的兒子搶不走你哥哥的爵位,可只要是你爹的兒子,他就能分走你哥哥的一半家產!當年我那嫡母就是被那些《女誡》、《賢媛錄》之類的書給教得傻了,竟是真心的寬容大妒,由著妾室們一個接一個的生兒子,結果到后來分家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兒子才分到了六分之一,其余的六分之五全被庶子們分了個干凈,且因他人單勢孤,本應分給他的東西也被幾個弟弟搶去了不少。”
“便是生的是個女兒,難道就不用多給出去一份嫁妝?咱們府里如今是個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府里就那么些產業,如今光景又是一年不如一年,等日后爵位到了頭,收回了那幾萬畝功勛田,還不知要差成什么樣呢?遠的不說,就如今你那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沒個著落呢——”
大太太剛說到此處,忽然她身邊的李嬤嬤慌里慌張的跑進來道:“太太,不好了,太太,大少爺打了大少奶奶一巴掌,如今大少奶奶正在房里收拾東西,哭著鬧著說要回娘家去呢!”
☆、第六十四回
大太太一聽兒子竟然把這個金貴兒媳給打了,兒媳還要鬧著回娘家,頓時就急了,忙帶了人匆匆往兒媳院子里去。一路上就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好好的,怎么小夫妻兩個就鬧成了這樣?
原來此事竟是因為宜芳的親事而起。雖然小姑出閣是喜事,可正管著家的大少奶奶孫喜鸞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嫁姑娘不得要錢嗎?依著伯府的例,宜芳出嫁,公中是要給一萬銀子的嫁妝的,可現今公中帳上哪有那么多銀子。
無論是地租還是鋪子里的入帳都是一年少過一年,一年到頭總共就那么萬把銀子,府里的老爺少爺還個個爭著搶著,變的法兒的從帳上支錢去花天酒地的胡花亂用,這哪還湊得出宜芳這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難不成又要她拿自己的嫁妝貼進去不成?
自嫁到這伯府,她已經不知貼了多少自已的銀錢進去。更讓孫喜鸞心中不快的是,她婆母大太太竟還想讓她再多給她小姑子添些嫁妝,她一肚子怨氣,便跟夫婿趙宜鈞抱怨。
趙宜鈞原是奉了父母之命娶的她,本想著這娶妻生子,無論娶了誰家的姑娘不都是在一起過日子生孩子么,且這位孫家小姐娘家得力不說,還帶了那么一大筆嫁妝過來,便是人生得不夠標致也無妨,大不了等生了兒子再納幾房美妾也就是了。
不想等成了親他才發現,自己這妻子容貌雖過得去,但脾氣卻大得出奇,簡直就跟個河東獅差不多。對自己這個夫君從來就不曾溫柔恭順過,倒要自己低聲下氣的去哄著她,父母也都站在她那一邊,每每反讓自己多讓著她些。
到底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趙宜鈞想想自己這個武狀元是如何得來的,只得面兒上對他媳婦是各種的禮敬有加,言聽計從,可是心里頭卻是越來越不滿。尤其這孫喜鸞嫁過來都兩年多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自已生不出來就罷了,還連個通房丫頭都不許他放,把他身邊原先服侍的丫鬟攆走了大半不說,甚至還派了個她陪房嬤嬤的兒子每日跟在他身邊侍候著,好防著他去那些煙花柳巷之地。
趙宜鈞心里本就對孫喜鸞有了些積怨,如今聽她又絮叨起妹妹,排喧起母親,還嫌棄他安遠伯府的種種不好之處,頓時攢了兩年的火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一拍桌子站起來道:“你既這般看不上我們安遠伯府,嫌棄這府里沒錢,居然要花媳婦的陪嫁給小姑湊嫁妝,當日又何必要嫁到我們家來,我母親替我求親時,我家中是個什么境況,難道不曾說得清楚明白,這會子倒嫌棄上了!”
“你整日說自己是什么才藝雙全,女子六藝都是會的,難道你就不曾讀過《女誡》、《閨范》《賢媛錄》?那里頭多少賢淑的女子嫁到夫家后,將自己的嫁妝分文不留的拿出來,或給小姑做嫁妝,或給夫家置產業,甚至還有給了庶出子女的。你身為大嫂,娘不過叫你拿出幾千兩銀子來給妹妹添妝,你就這般的小氣,虧你平素還總說你孫家最是慷慨大方!”
趙宜鈞一氣兒說完,干脆一掀簾子走了,把他媳婦目瞪口呆的留在屋子里。
別說孫喜鸞傻了,就是她身邊侍候的幾個丫鬟也一個個的都傻了,自從她們小姐嫁過來,大少爺在小姐面前那是從沒敢高聲說過一句話的,更別提給小姐臉子瞧了。今兒這是怎么了,居然還敢這樣吼自家小姐,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足足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孫喜鸞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抬手就把桌上茶碗統統往地上一掃,跟著又把旁邊博古架子上的幾個插瓶統統都往地下砸,罵道:“還真是反了他了!”也是一掀簾子往外就走,領著她一幫丫鬟要去找趙宜鈞好生理論理論!
且說鈞大奶奶領著她七、八個丫鬟,奔出內院二門,料定趙宜鈞定是在外頭書房呆著,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往外書房殺來。
快到宜鈞書房時,孫喜鸞忽然省起一事,這姓趙的今天居然敢跟她甩臉子,撂狠話,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就是在外頭又有了別的女人,她親爹成日里對她嫡母沒個好臉色,可不就是因為有了她娘嗎?
于是她跟身后的丫鬟打個手勢,示意她們放輕步子,跟在后頭,她先獨自一個走上去,見守在門口的小廝要張口通報,忙示意讓他噤聲,自個放輕了步子,悄悄走到窗下,從那窗縫里張眼往里看。
就見趙宜鈞坐在書案旁的一張楠木交椅上,臉色沉郁,還透著股子疲憊。一個穿著淡紅衫裙的丫鬟立在他身側,手上捧著一盞茶,正在出言勸慰。
“大少爺,奴婢求您快消消氣,您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打我幾下,罵我幾句,只求您能把火氣撒出來,千萬別憋在心里頭,當心悶壞了身子!”
“丁香打小兒就跟在大少爺身邊服侍您,看見您這副樣子,實在是讓奴婢……”,那丫鬟說到這里忽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說,將手上捧的茶盞遞到他手里,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又道:“這是奴婢特意為您煮的涼茶,您好歹喝幾口,降降火氣。”
鈞大奶奶在窗外正好看得清清楚楚,就見那丫鬟眉眼含情,臉泛□□,頓時妒火上涌,哪里還忍耐得住。“嘩”的一下掀開簾子沖進屋子里,一把將那丁香推倒在地上,又從趙宜鈞手里奪過茶碗,劈頭蓋臉的砸到那丫鬟頭上,將她額角劃了個好長的口子出來,立時鮮血淋漓。
孫喜鸞猶不解恨,一想到這丫鬟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平日在她面前總是裝出一副老實本分的憨拙樣兒來,背地里卻是見縫插針的勾引她男人,就氣不打一處來。
上前又狠踹了她幾腳,口里罵道:“好你個兩面三刀的下賤種子,當日奶奶看你是個老實的,才沒攆了你出去,若不是你今兒露出狐貍尾巴來,險些就教你瞞了過去!我把你個沒皮沒臉,不害臊的小騷蹄子,賤貨一個,敢是晚上睡不著了想男人,這青天白日的就沒羞沒臊的勾搭起爺們來了,竟還敢當著你奶奶我的面,對你大爺眉來眼去的,我這要是晚來一步,你這賤貨怕是就要投懷送抱了吧?”
趙宜鈞見她罵得實在難聽,又見丁香被她踢打得可憐,到底是侍候了他十幾年的丫鬟,心下也有些不忍,便攔住孫喜鸞道:“做什么動手動腳的,這些話也是你一個少奶奶說得出口的,好歹顧著些體面吧!”
孫喜鸞見趙宜鈞竟為了護著這丫頭來呵斥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差點沒氣得蹦起來,一把甩開趙宜鈞的手,指著他鼻子罵道:“怎么,看我打這小賤人、騷蹄子,大爺心疼了?先前我還以為是這丫頭不守規矩在這里勾搭爺們,原來你兩個是狼狽為奸啊!怪道人常說什么‘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原來你兩個早就勾搭成奸了,還有臉跟我說什么體面?堂堂伯府的大少爺為了個丫頭倒打罵起正室妻子來,這就是你堂堂伯府的體面?我呸!跟我講體面,你們府上哪里還有什么體面!”
趙宜鈞先頭的火還沒下去,這時見她又這樣囂張,氣得抬手就想給她一巴掌,可是那手高高舉了起來,卻到底沒敢往下落。
“喲——!大爺可真是出息了啊!這是要學那等低賤的粗俗漢子,也動手打老婆不成?”
孫喜鸞一口啐到他臉上,罵道:“大爺這手也好意思舉得起來?也不想想你這武狀元是怎么得來的,還有你現在這五品的官職,還是全靠著娶了我才得了這些個好處,不然就憑你的本事,前頭那么些年考下來,連個武舉人都沒中,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為了娶到我這只金鳳凰,你爹娘不知往我家里跑了多少趟,千求萬請的說了多少好話,這才將我求娶了來。自我嫁到你們府上,合府都指著我的嫁妝錢過日子,你們全靠了我才能這般的體面風光,這就得了意,想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了?竟敢動手打我?還真反了你了,我把你個忘恩負義、吃里扒外的下賤胚子,有本事你打啊,你到是打啊?你今兒要是不敢打我,你就不是個男人?”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趙宜鈞如她所愿的給了她一個巴掌。縱然此前他有再多的顧慮,被孫喜鸞那些話一激,也就全拋到九宵云外去了,那些話落在任何一個男人耳朵里,都不能忍。
孫喜鸞捂著左臉,一臉震驚的看著趙宜鈞,滿眼的不敢置信,這個在她面前一向跟個哈巴狗兒一樣的男人,竟然動手打了她,竟然敢動手打她?
這一記響亮的巴掌讓屋中三人全都呆掉了,孫喜鸞那一堆丫鬟此時到了門邊,聽見里頭的動靜,哪敢進去,屏聲靜氣的等了好半晌,就聽里頭她們小姐“嗷!”的大叫一聲,跟著就捂著臉奔出來,哭叫道:“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還立在這兒做什么,還不收拾東西,咱們回孫府去,你主子都讓人打腫了臉,這府里哪還有咱們的容身之地?快收拾了東西家去!”領著一堆丫鬟回屋收拾東西就要回娘家找她父母、姑媽給她撐腰。
大太太一聽完頓時心知這回是大大的不妙,她是最知道這兒媳的性子的,哪能忍得下這份氣,這回肯定是要鬧個天翻地覆了。雖埋怨兒子,多少也知道兒子這回定是被惹急了才動手打了她,只是這小不忍則壞大事,萬一這孫喜鸞跑回去在左相夫人處告一狀,那可就麻煩大了。
怎生才能想個法子把這事兒妥當的料理過去?大太太想了半路,眼見就快到兒子住的小院門前,終于心生一計,趕緊跟她貼身丫鬟耳語了幾句,命她速速去找宜鈞的小廝王貴,都安排好了,這才跨進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