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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的三進小院落里, 商靜魚坐在靠窗的書案后,夜色深沉了, 他的這間臨時居住的廂房里已經點起了燭火。
壽二輕輕的將燭火挑亮了一點, 看向外頭,三更天了,主子明明已經入睡卻又醒來,主子睡得非常不安穩, 一旦醒來, 主子就怎么也無法入睡了, 像今天晚上, 居然這會兒就偷偷爬起來畫畫, 也不知道畫什么。
“主子, 天快亮了, 再躺一下?”壽二忍不住開口, 低聲說著。
商靜魚抬頭看了眼外頭的天色, 搖了搖頭,“不了, 今天我們就要離開江州, 路上我再躺躺就好了。”商靜魚說罷,將手里的一張小小的畫遞給壽二, “你找個去南州的商隊, 讓人帶給商家主事商旺財。”
壽二一愣,低頭看了眼手里的小小的畫,他知道, 主子很喜歡畫這種小小的畫, 但是主子不是說掩藏行蹤嗎?而且,這畫, 是要給誰?
“這是給我姨媽的。”商靜魚說著,伸了伸懶腰,看了眼外頭,天色要亮了嗎?
“姨媽她不放心我們的,我寄了這畫過去,姨媽就知道我們平安了,她就會耐心的等了。”商靜魚輕聲說著,“我們通過商隊來送信,他們是追蹤不到的。說不定……也不會追蹤了。”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商靜魚的聲音幾乎不可聽見了。
但對擁有武技的壽二來說,怎么可能聽不見呢?
壽二的心頭有些發酸,當初對主子千般寵愛的殿下,難道,真的就不再理會主子了嗎?
但是面上,壽二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恭敬點頭說著,“主子……我明白了,我待會就去。”
“我去外頭院子里坐坐,壽二,你讓小廚房做點魚粥吧,吃完了,我們就出發。”商靜魚轉了轉脖子,捏著手里的冊子走了出去。
壽二忙應下,但還是跟著商靜魚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椅子上鋪著厚厚的被褥,又給商靜魚蓋上了披風,才轉身去了廚房。
商靜魚無奈的笑看著壽二碎碎念的去了廚房,待壽二走了,商靜魚低頭,慢慢的翻開手里的冊子,那是這幾年他陸陸續續畫的,每一張畫里,都是兩個小人,一個高高的,一個矮矮的,有的是高高的小人拍著矮矮的小人的頭,指著攤開的書冊嚴肅的說著什么,那是他在跟他學經義,可是他不喜歡,每次背書背得好,但是里頭的意思,他不耐煩去記住,于是,每次都被訓斥了……訓斥歸訓斥,卻不舍得罵他一句重話……
有的是高高的小人抱著矮矮的小人,在一棵樹上,他羨慕死了有高超武技的他了,想飛,想感受一下騰飛起舞的感覺,于是,高高的他,抱著矮矮的他飛上了大樹,讓他看見了遠處的風景,又抱著他在拓蒼山里掠過了一棵棵大樹……他那時候笑得多開心啊。
一張一張,都是記憶。
然后,最后一張,是江州的江潮,矮矮的小人趴在窗口,看著外頭的波濤洶涌,沒有高高的小人了……
商靜魚靜靜的看著,眼前又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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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蒼山莊里,商子衿擰眉站在院子里的回廊上,此時天色已經泛白了。
身后的廂房里,福大和許當歸兩人走了出來,恭敬的朝商子衿拱手,“商家主。”
“殿下他怎么樣了?”商子衿問道。
“殿下氣血翻騰,血脈逆流,吐血算是好事,雖然救治及時,但是,他已經走火入魔了,奇怪的是于武技心法上反而沒有影響,只是經脈受損,若沒有調理,只怕于壽元有礙。”許當歸皺眉說道,他接到師傅的飛鴿傳書,師傅讓他來南州盯著拓蒼山莊,看林靜深殿下會不會來,而這到底是何含義,師傅偏偏不說,只說讓他看著就好。
——也幸好他來了,也幸好他正在這齊云山的山谷里收拾師傅的藥田,福二沖出來看見他,拽著他就走了。
“福大,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子衿擰眉看著福大,既然殿下還是這么看重小魚的,因為小魚不在,都難過成那樣了,為何要收回小魚的一切,逼走小魚呢?
福大苦笑一聲,只是拱手,“商家主,殿下請你進去。”
商子衿擰眉轉身走了進去,廂房里,林靜深已經換下了滿身血污破爛的盔甲,換了一身黑色的袍服,靠坐在床邊,手上還是捏著那只荷包,眉眼神色漠然空洞,一片死氣沉沉,怔怔的看著屋頂的夜明珠發呆,神色有些蒼白,一只眼睛是詭異的紅色。
商子衿頓了頓腳步,那詭異的紅色眼睛她看著有些心驚。
林靜深似乎并不在意他此時那只詭異紅色的眼睛,低頭看向商子衿,聲音低啞的問道。“魚兒留給商家主的是什么?”
商子衿沉默了一下,問道,“殿下能否告訴我,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為什么?
那石碑里,他窺見了過去,他蘇醒了。
從一開始的第一世,到現在的第四世,從一開始的茫然的由著天道書寫他的命運,到最后的掙脫天道束縛,毀了這個世界,到第二世,第三世,那些所謂帶著天命來的企圖誘惑他蠱惑他的控制他的人,最后個個被他識破,被他殺死,世界再次覆滅……到這一世……
他蘇醒了,自然知道,在原本的第一世里,第二世,第三世都沒有魚兒,裕親王府的六公子早就幼年夭折,怎會是現在的魚兒?然后呢,魚兒也是跟那些企圖蠱惑控制他的人一樣的!帶著所謂的天命嗎?!
——他付出所有,全心全意的溫柔呵護和愛憐的人,居然跟那些人一樣,跟這個世界的天道一樣!想控制他,桎梏他,讓他按照所謂的命運法則去做!
他怒了,他那時候什么都不想聽,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用血來沖洗他的暴怒和滿腔說不出的失望!
林靜深垂下眼簾,聲音嘶啞,“我的錯。”
——他下了那樣的命令,他以為魚兒會來跟他辯解,會來跟他解釋,說不定會沖到他跟前,哭著問他為什么。
但是,沒有。
不但沒有,魚兒還將他所給予的一切全部奉還!
只帶著當年農莊的那破舊的箱子,帶著魚兒的娘親和童童,細心的安排安置好一切,安安靜靜的走了。
商子衿看著林靜深,長長的嘆了口氣,原本想要質問的話語,因著此刻林靜深的神色,都不由的消散了。
商子衿從袖子里摸出紙條,上前遞給了一旁安靜沉默的福大,“這是魚兒曾經與我約定的暗號,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林靜深接過紙條,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拂過紙條上的字,這與他的筆跡有幾分相似的但又有獨屬于魚兒特點的字體,圓潤的,將筆鋒間的鋒芒很好的隱藏起來 ,如同魚兒的脾性,看似開朗豁達,但卻是有著隱藏極深的傲骨。
“冬至,靈山?”林靜深低聲開口。
商子衿輕輕點頭,有些意外,“殿下也知道?”
“魚兒的冊子里提過這兩句。”林靜深抬眼,看著商子衿,“魚兒最為掛念親人,若是他有什么消息來,還請商家主告知。”
商子衿不解,“你與小魚之間定然是有了誤會,為何不找小魚回來解說清楚?”
“魚兒……他不想見我了。”林靜深聲音低啞,艱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