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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明神情懨懨:“知道了, 放下?吧。”
宋也川對?著冬禧笑:“給我吧。”
冬禧和秋綏兩個侍女都很喜歡宋也川,先前公?主生病時,每次有他在, 殿下?都會聽話喝藥,二人不?疑有他, 立刻將藥碗送到?了宋也川的手上。
等到?她?們?退了出去, 溫昭明吸了吸鼻子:“你這是什么藥, 聞著就苦。”
宋也川笑著說:“殿下?, 這是我平日里喝的藥。殿下?的病就要好了, 多吃飯多喝水便是了,不?用吃藥了。”
“若我父皇能像你這么想便好了,他只覺得讓我吃藥就是為了我好。”
她?看著宋也川端著慢慢將藥喝盡,他眉心舒展又沉靜, 溫昭明捻了一個杏脯塞進他嘴里:“苦死了, 壓一壓。”
宋也川的眼眸輕輕動了動,那枚杏脯含在唇齒間, 彌漫開一絲細膩的酸甜,口中含著食物不?宜對?人說話,于?是他便對?溫昭明露出一個干凈的笑容來。
“你的右手,如今可以端得住碗了?”溫昭明將他的手拉過來輕聲問道。
“嗯。”宋也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也可以握湯匙,寫字和持箸還有些費力。”
溫昭明將他的右手掌心向上著攤開,他手腕上那條猙獰的傷痕便暴露在溫昭明的眼前。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觸手覺得有些粗糙,還有凹凸不?平的瘢痕:“還疼嗎?”
宋也川有些不?習慣傷處暴露于?人前,他手指微微蜷縮,低垂著目光不?去看:“下?雨天偶爾會痛,但平日里一切如常,早就不?會痛了。”
“找人為你治一治吧,”溫昭明認真?說,“你還年輕,萬一能再好些呢?”
并非是沒?有醫者看過,溫昭明替他請過許多醫者,那些人在宜陽公?主的注視之下?吞吞吐吐,只說若盡心醫治總會好轉的。宋也川卻早已經聽出了話外之音。他的右手只怕用再多的藥,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初時的確不?習慣,他也曾在暗地里和自?己較勁,執意學?著用右手執筆握筷,可如今他已經可以坦然接納了。
“這總不?是一兩日的功夫。”宋也川安靜說,“殿下?放心吧,會好的。”
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宋也川站起身來告辭,溫昭明沒?有說挽留的話,宋也川走到?門口時回過身看去,她?楚楚地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心中一念微動,宋也川踅過身再一次走到?了溫昭明的床邊,他躊躇片刻,終于?抬起手輕輕摸了摸溫昭明的額頭,聲音很輕似帶壓抑:“請殿下?快些好吧,我每日都魂不?守舍,可卻又不?能時時刻刻看到?殿下?,這滋味太過折磨。”
他有意在克制,克制著自?己想擁抱她?的欲望。
溫昭明眼眸輕輕漾開漣漪:“可我偏想讓你每日都惦念我,你會嗎?”
“殿下?。”宋也川面上微紅,“只求殿下?能夠老實?養病,不?要再作弄于?我。”
見他羞赧,溫昭明吃吃笑起來:“好了,不?戲弄你了,你快回去吧。”
宋也川如蒙大赦,對?著她?行過禮,忙不?迭走了出去。外頭響起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被撞到?地上的聲音,緊跟著宋也川低低的道歉聲便傳了進來。
冬禧進來時還覺得奇怪:“宋先生在這待了這么一會,怎么看著像是病了,魂不?守舍的,連門口的銅盆都打翻了。”
溫昭明莞爾:“他啊,欲拒還迎,迂腐又古板,真?沒?意思。”
看著公?主眼底含笑,看上去好了許多的樣子,冬禧笑而?不?語,替她?重新鋪過床鋪才離去。
*
朝堂之上,依然不?太平。
明帝對?于?閹黨的倚重已經到?了近乎言聽計從的地步。
楚王溫兗并不?喜歡閹黨。閹黨是仰賴皇權而?生的產物,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把忠君二字貫徹到?了極致。他們?沒?有子嗣,不?考慮后世?的福祚,只在乎朝夕間的富貴,這反倒成了一群沒?有什么弱點的人。
舉目四望,能為溫兗做事的人,都處處掣肘,畏首畏尾。人人望風而?動,搖擺不?定。溫兗的目光終于?落到?了宋也川的身上。
建業八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溫兗在入宮參加宮宴之前,把宋也川叫到?了府上。他的臉色有些陰郁,對?著宋也川緩緩道:“你留在京中一定有你的理?由,不?論是為了權勢,還是為了旁的什么,今天,本王想給你個機會。”
宋也川抬起眼眸,溫兗對?著他漫不?經心地說:“二月十五的春闈,你且去試一試。”
溫兗是個武人,也曾在馬背上替明帝打過江山。朝堂之上,他更是牢牢地把兵部握在手上。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溫兗日益窺探出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朝堂上,從來都是哭聲大的話語權更多。他迫切需要一個能為他說話的人,而?這個人最好容易掌控。
宋也川不?是最好的選擇,卻是他當下?最好的選擇。
明帝成年的皇子只有兩個人,如今他和溫襄之間權力的爭奪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旦夕之間,所以他走出的每一步,都不?能有紕漏。
“王爺,離二月十五只有八十余日。”宋也川緩緩說。
“我記得你是建業三年的舉人,按理?說你不?用從秋天的鄉試考起。你如今已是白衣,二月份的會試,你可以名?正言順的參加。”溫兗的目光微冷,“昔年你在朝為官時,一向以才學?而?聞名?,本王倒是覺得你不?會讓我失望。”
宋也川似是笑了一下?:“王爺看來是不?許我拒絕了。”
“你沒?有理?由拒絕。”溫兗走到?窗邊背對?著宋也川站立,“我可以告訴你今年的主考官是誰,你曾是授官于?翰林院的人,里面那些鴻儒博士喜歡什么樣的策論你比本王還要諳熟。但是我不?會允許你舞弊,也不?會去替你打探文題。”
“宋也川,比起依附旁人。這條路,是屬于?你自?己的登云梯。”
對?著溫兗的背影,宋也川緩緩一揖,眸光幽晦:“是。”
*
從楚王府出來時,天上竟開始飄起了雪花。起初不?過是三三兩兩宛若細鹽般的雪末,待宋也川走到?朱雀街上時,雪花紛紛揚揚,宛若梨花綻落。
宋也川是很喜歡下?雪的日子的。
入目飛雪如絮,周遭萬物清白。
滌清傲骨,掩埋污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