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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病中,頭也很是昏沉,視線之中溫昭明的背影仿若是一個模糊的紅點,可卻這么亮,亮的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空氣中帶著濕意,儼然是一個即將下雨的天?氣。
第二日天?明時,溫昭明收到了一個布包,里面?是熟悉的一錠黃金。
*
池濯換好了官服準備入宮,在經過臥房時看到里面?竟亮著燈。他猶豫了一下,伸頭去看。幽燈一盞之下,一個瘦削嶙峋的背影正伏在桌前,用左手費力地?寫著什?么。
看到這畫面?,他顯然氣不打一出來,三步兩步走進來,將宋也川手中的筆抽了出來:“你這是在做什?么?這手你是真的不打算要了?醫生說?了至少修養三個月,你怎么這么不聽人勸?”
他看向宋也川面?前的宣紙,上頭歪歪扭扭的寫了許多數字,看上去他至少已?經寫了一個時辰。
“三個月太久了。”宋也川的目光落在那?些橫七豎八的數字上,低聲說?,“我等不了。”
“那?你也不能現在就開?始熬心費力。”池濯嘆了一口氣,緊跟著他看見了宋也川桌邊的雨傘,上頭還帶著淋淋的水珠子。
“你去哪了?”池濯顯然是要氣瘋了,他指著宋也川,“你來找我,是拿我當朋友。可我也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還了個東西。”宋也川只?是笑,“我沒事的,你去應卯吧,翰林院的規矩多,你初來乍到不要太點眼了。”
池濯拿他沒有辦法,顫抖著手指指著宋也川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到底是入宮要緊,他跺了跺腳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宋也川看著自己面?前的數字,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是建業六年?秋天?,戶部的一本賬冊。入冬之后戶部要進行?盤賬,那?時明帝恰好在修泰陵,戶部許多人身兼數職抽不開?身。而宋也川恰好通算學,孟宴禮有心想給自己這個徒兒一個露臉的機會,遂替他毛遂自薦,戶部尚書便把?兵部的賬冊交給宋也川來算。兵部的賬冊向來是最容易清算的,也沒有什?么端倪,所以戶部尚書并沒有太把?宋也川放在心上。
兵部的賬目無非先?是得了明帝的批準之后,下一步向戶部要錢罷了,可那?一年?,宋也川卻從兵部的賬冊上看出了不對。
建業六年?春,兵部奏請銀兩五十萬,興修水師。如今到了年?底,水師還沒個影子,錢已?用了大半。且巧設名目,在開?支一項上寫的是:供陛下萬壽節閱師所用。
除了這一樁,在御林軍的設置上,也有專門列出的天?子近衛專項開?支,數字龐大得令人發指。
兵部所涉款項冗雜巨萬,不會有人專門注意這些細枝末節,但宋也川注意到了。
六部各處只?怕早已?養成?了如此陳規陋習,一旦有了賬目的短缺,索性都要推到替明帝辦事上頭去。沒有人敢質疑花在明帝身上的錢,自然也不會有人看出這筆賬冊的疏漏。
左手一陣鉆心的痛,宋也川放下筆,深深的呼吸幾次。
此時已?經仲秋,池濯的房子并不暖和,朝向也不好,屋里總是帶著一絲陰涼的冷意。宋也川為了轉移自己手上的注意力,將目光看向窗外。
萬物凋敝,秋風蕭瑟。
溫珩說?過的話依稀還響徹在他的耳邊。
他問:“你想不想娶她?”
想。
宋也川的目光落在自己兩只?傷痕累累的手上,眼中掠過一絲迷惘。他太過弱小,所以屢次都在依靠溫昭明,她何嘗不是受到了他的波及與?牽連。
溫昭明曾說?,她會等著他保護她的那?一天?。
他不想讓她等太久。
用了七天?時間,宋也川整理好了他記憶中,全部有關兵部存檔于戶部之中有問題的賬目名稱,因為手上有傷,所以里面?的很多數字都是池濯根據宋也川的口述代為書寫的。
他一面?寫一面?好奇:“這些數字我看你想了好多天?,都是什?么東西啊,你的私房錢?”
宋也川猛的嗆咳起來,他喝了一口茶,稍作平復之后才說?:“這些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池濯把?寫好的宣紙裝進信封里:“可你這分明也是要寫給別人看的,別人能知道?為何我卻不能?”
宋也川的眼睛帶著一絲平和的堅定,他輕聲道?:“你如今跟隨著孟大人,進可以努力做諍臣,退也能守著清閑做個翰林。但我不同,我沒有選擇了,這條路我如果不走,就只?能離她越來越遠。我原本也不想爭功名,不想投身于宦海之中,可我若不夠強,便不能保護任何人。”
沒料到宋也川會說?這樣的話,池濯有些驚訝,過了片刻,他說?:“你不會真的想尚主吧。”
尚主便是尚公主,是娶公主為妻的意思。
宋也川笑了,眼眸中透出一絲瑩亮:“是。”
“瘋了,你真的瘋了。”池濯在屋子里轉了好幾圈,“宋也川你這個瘋子。”
他長嘆了一口氣:“她是宜陽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嫡公主,陛下疼她只?怕像是在疼眼珠子。我不是看不起你,可如今……”
如今的宋也川,黥痕刻面?,手不能握,除了一張好看的臉之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池濯搖著頭說?:“你這樣的,在我們村都是娶不上媳婦的。”
宋也川并不生氣,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安靜溫潤。
“池濯,我只?活這一輩子。”宋也川的目光縹緲著看向窗外紛紛落葉,“我不相信轉世與?來生。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最好的向她奔赴的機會,若再等下去,我只?會抱憾終生。所以不管成?與?不成?,哪怕我死在靠近她的路上,我也不會后悔。”
宋也川第一次來到紫禁城,是一個美好又明麗的秋天?,橙黃橘綠,風輕云淡。那?時他懷著一顆為萬民證道?之心,一步一步走進那?座輝煌又盛大的宮闈之中。
而四年?后的今天?,宋也川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他的月亮對他的牽引。
那?些撲面?而來的時間,那?些荊棘與?傷痛,只?要宋也川抬起頭看到九重天?上的月亮,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朝她走去。
第44章
顧安下值之?后, 沿著東華門出?了?紫禁城,待他來到自己?租住的一進院外,他看到了?宋也川。上一次見他還是數月之?前, 顧安發現宋也川比過去看著還要更瘦削單薄,九月下旬的日?子,他已?經披上了?厚厚的氅衣。
原來書中寫的弱不?勝衣是這?個意思,玄色的氅衣披在宋也川的肩頭, 只會讓人覺得是這?件衣服壓彎了?他的脊背。
“宋先生不?是離京了?么?”顧安有些遲疑,還是拉開了?自己?的房門, “先生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