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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時行領命,帶著顧照退了出去。
“殿下?和我說,可以安排令妹在她身邊做事。”宋也川給顧安倒了一杯茶,“只是不知顧兄日后,有什么打算。”
顧安苦笑道:“宋先生說笑了,我如今連身契都?在公主府上,哪里能有什么打算呢?”
宋也川從懷中掏出了一頁紙,從楠木桌上推向了顧安:“這是顧兄的?身契。殿下?讓我轉交于你。”
顧安看?著這張紙,眼圈微紅,嘴唇微微發(fā)?抖:“殿下?這是何?意?”
宋也川溫和一笑:“當日殿下?選中顧兄,并非因?為兄臺龍章鳳姿,而是有幫兄臺度過難局之?心,不忍見兄臺壯志未酬身先死罷了。兄臺在野時曾寫過的?《濟天下?之?民書》,殿下?讀過之?后頗為贊賞。”
“殿下?……殿下?竟看?過我這篇策論?”顧安眼中溢出激動之?色,“當真?”
“自然是真。”宋也川含笑,“文書委于官曹,系囚積于囹圄,而不遑省也。詳察其為也,非欲憂國恤民,謀道講德也。(注)”
宋也川每說一句,顧安的?激動之?色便?更勝一分,等到宋也川背完最后一句,顧安眼中似有淚意:“我顧安不圖聞達顯貴,只希望能夠成?為一個對百姓有用的?人,讓天下?更多?的?百姓不會?如我父母一般死于官僚戕害。想不到殿下?雖為女子,竟有如此之?心胸,顧安敬服。”
“殿下?知你心意,自然想為你添一份助益,只是如今京中時局動蕩,殿下?在朝中受到閹黨之?流的?處處責難,尚且找不到他們的?把柄,若顧兄愿意為證人,抨擊閹黨與地方豪強勾結,殿下?便?能削弱其勢力,改變全國各地土地兼并的?困局。”
顧安立刻點頭:“那些豪強來我家買地時確實有一位面白無須的?男子,他們叫他曹大人,似乎是河道監(jiān)管衙門里的?人。若我能見到他,必然可以當庭指出。”
“好。”宋也川站起身,“你敢不敢去擊登聞鼓?”
登聞鼓是懸掛于大理寺外?的?一面大鼓,鼓長?約五尺,武帝在朝時曾說,若有冤案便?可以擊登聞鼓鳴冤,案情便?會?直接上呈大理寺。
只是為防止惡意擾亂公堂,想擊鼓之?人必先受三十廷杖,才?能擊鼓鳴冤。
朝堂水深,已經有十數年未曾有人擊鼓了。那些想要來京陳冤者,不是客死他鄉(xiāng),便?是被人刻意驅逐。京城內外?,官官相護,登聞鼓早已形同虛設。
“敢!”只有十五歲的?顧安抬起頭,眼中閃動著堅定的?光,“區(qū)區(qū)三十杖又如何??就?算我顧安身死魂滅,也要和這群魚肉百姓的?亂臣賊子們魚死網破!”
透過顧安堅毅的?雙眼,宋也川有一瞬間的?恍惚。
去年夏天,在東廠的?詔獄里,閹黨們將?短刀抵在宋也川的?右腕,獰笑著問他:“早聽聞宋大人文采風流,世無其二。咱家倒是想知道,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咱們東廠的?刀更硬。”
宋也川冷淡看?去:“沒了右手我還有左手,沒了手我還有唇舌。就?算我殞身于此,也斷不會?做你們爭權奪利的?工具。”
此時此刻,顧安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宋也川靜靜地看?著他:“你知道自己會?面對什么嗎?從你擊鼓的?那一刻,閹黨只會?與你不死不休。”
顧安搖頭:“我從來沒有怕死過。”
“好。”宋也川頷首,“明?日我會?親自送你。”
*
大理寺外?,登聞鼓前,顧安受完了三十廷杖。
宋也川故意讓他穿白衣,此時此刻,他遍身鮮血,整個人已經被鮮血浸透。
顧安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卻又狠狠摔在了地上。為了博得更多?的?同情,宋也川沒讓任何?人攙扶,他頭戴奓檐帽藏在圍觀的?百姓之?中,靜靜地看?著那個瘦弱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地。
在場眾人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步一個帶血的?足印,短短幾步路,顧安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走到了登聞鼓前,他拿起立在一旁地鼓槌,狠狠地敲擊起來。
咚咚
聲震天地,從城南到城北的?人都?能聽見登聞鼓的?聲音。
顧安一邊擊鼓,一邊嘶啞喝罵:“閹黨恃強,勾結地方官員豪強,強占土地,殘害百姓。”
少年人特有的?喑啞嗓音此刻聲嘶力竭,似帶哽咽。
顧安背上地傷口隨著他的?動作涌出更多?的?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身側的?沙地上。
有番領從衙門里跑出來,架著顧安拖入了衙門里。大理寺外?,只留下?了兩行帶血的?腳印。
宋也川單手扶著奓帽,從人群中退了出來,離他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
秋綏擺了一個車凳,宋也川沉默地登上了馬車。
溫昭明?坐在車里,眉心微蹙,顯然也是聽到了登聞鼓的?聲音。
“殿下?,”宋也川輕聲說,“也川有事想求一求殿下?。”
“你說。”
宋也川放在腿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顯然是在極力忍耐著什么,聲音微微發(fā)?顫:“如果可以,也川想求殿下?,保住顧安的?命。”
他讀過很多?書,知道任何?一條逆流而上的?道路,都?需要無數前仆后繼的?證道者。他們的?血液,他們的?痛呼,都?會?激發(fā)?無數人源源不斷投身于此。
宋也川不怕死,也愿意做以身證道的?人,他知道顧安亦是如此。
但他還是希望他能活著。他活著可以為百姓做更多?的?事。
溫昭明?說:“大理寺卿是我父皇的?人,他是活是死,還得看?我父皇的?意思。父皇很快就?會?知道他是從我府上出去的?人,我也會?盡力保他。”
她說罷,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紙張:“這篇《濟天下?之?民書》寫得很好,你從哪里看?到的??”
溫昭明?看?到的?這篇文章是宋也川重新默寫的?版本。
“去年我休沐時也曾去過琉璃廠,與顧安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他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宋也川輕垂眼簾,“他將?此文張貼于琉璃廠的?磚墻上,很多?人都?看?過。”
他頓了頓,又說:“這件事大概率會?止步于大理寺,皇上不會?親審。只是土地兼并之?事,閹黨們并不會?認在自己身上,他們大概率會?殺了那個河道監(jiān)管太監(jiān),將?所有的?事情都?了解在他身上。顧安是殿下?的?人,皇上必然會?問起殿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