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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宋也川的眼中有怒意彌漫開來,從未見過他生氣的傅禹生甚至都有些期待。他恨不得宋也川與他廝打起來,他便可以轉頭上奏大理寺,把宋也川以毆打命官之罪重責。
但他很快失望了,因為宋也川的臉上從方才的森冷又變回了一貫以來的淡漠從容,他說:“不知傅侍讀所說的男女敦倫是哪種書,若傅侍讀喜歡,改日也川去琉璃廠買幾本送與侍讀,傅侍讀不必拐彎抹角地打探。至于也川以色侍人么……”他冷淡一笑,“殿下喜歡足矣,傅侍讀無權置喙。”
他并不是一個沖動易怒的人,更甚至多年醉心書海中,宋也川的性子也如同古書典籍一般早已平淡無波。若非傅禹生步步緊逼,他不會如此咄咄逼人。
“宋也川!”傅禹生沒有見過宋也川尖刻的模樣,又根本想不出如此反唇相譏,一時間怒火中燒,“你算什么東西,如此與我說話?”
“傅侍讀。”一個女子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為何如此夜深時,還在我府邸上高談闊論?”
第25章
傅禹生回過身子, 有些討好地對溫昭明道:“昭昭,你回來了,你不是……赴宴去了么。”
越過傅禹生, 溫昭明的目光落在宋也川的身上,他?懷中抱著幾本半新不舊的書,頭?上戴著一頂奓檐帽,綠松石做成的珠鏈垂于他?頸間, 襯托出他?勻長的頸線,眼中還有尚未褪去的冷意?。
“其陽今日設宴, 我推脫不過。略坐坐便回來了。”溫昭明漫不經心地對傅禹生說,“好了, 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傅禹生看了一眼溫昭明,知道自己今日說的話只怕惹得她?不喜, 卻又忍不住說:“昭昭,過去不管你喜歡誰也好, 又或是在意?誰也罷, 我都不會多過問, 只是宋也川, 他?是罪臣啊, 他?父母犯下的謀逆大罪,昭昭你忘了嗎!你和他?牽扯在一起?,多少人會認為你同情逆賊,閹黨的人也會視你為眼中釘, 這?值得嗎?”
“傅禹生。”溫昭明背對他?并沒有回頭?,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早了,你回去吧。”
傅禹生對著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終于緩緩一禮,才退了出去。
聽著腳步聲走遠了,溫昭明的神情有幾分冷意?:“傳我諭令,明日起?不許傅禹生隨便進出我的府邸,如果他?想見我,必須先上拜帖。”
冬禧說了聲是,溫昭明說:“好了,你們下去吧。”
西?溪館內只余下他?們兩?個人。溫昭明從宋也川懷中抽出一本他?買的書,翻看兩?頁發(fā)現是孩童習字時才用的描紅,另外一本是魏宮春的碑帖,知道他?今日確實是去買字帖了。
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宋也川摘掉頭?頂的帽子,輕撩衣袍,在溫昭明面?前跪了下來。
“跪我做什么?”溫昭明在石凳上坐下。
宋也川端端正正地為溫昭明行了一個叩禮:“今日才知殿下替也川盛殮父母骸骨,使其不曝尸于荒野,也川縱九死難報殿下恩情。”
“本沒想瞞著你,只是此事到底不宜大張旗鼓。”溫昭明抬手讓他?起?身,“你若想去親自祭拜,我也可以讓人送你去看看。”
宋也川輕輕搖頭?:“我的身份微妙,知道他?們有安身之處已經心滿意?足。”他?停了停,又低聲問:“殿下今天什么時候來的?”
溫昭明貓兒般的眼睛施施然看向他?:“你說以色侍人的時候。”
對著傅禹生,他?說以色侍人又如何,殿下喜歡就夠了。
宋也川的臉緩緩紅了起?來。
“不如宋先生和我說說,自己是如何以色待人的。”
溫昭明今日赴宴自然好生打?扮了一番,她?的臉上薄施粉黛,薄唇涂了一層艷麗的口脂。瀲滟的明眸在月光下熠熠閃光、顧盼生輝。
宋也川的指尖又覺得酥麻起?來,他?側過臉將?指甲刺人掌心,低聲說:“殿下,我……”
他?欲言又止,兩?腮微紅,面?露赧色。哪里看得出方才疾言厲色的模樣。
“傅禹生很快便會把你的身份告知我皇兄,而后便是父皇。很快,天下所有人都會知道,昔日才高于世的宋也川,成為了宜陽公主的入幕之賓。”溫昭明的眸光轉向宋也川,“你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么嗎?”
千夫所指,口誅筆伐。
“宋也川,你怕不怕?”
宋也川迎著溫昭明的目光抬起?頭?,他?烏發(fā)披散于肩頭?,一雙眼睛倒映出月亮的光輝:“殿下都不怕,我又怎么會害怕呢?”
他?分不清自己對溫昭明到底是怎樣的心意?,只是在那一刻,他?很想為溫昭明做點什么。不是因為她?貴為公主,而是因為她?是溫昭明。
*
春分這?一日,溫昭明得了明帝的宣召,走到三希堂門?口時明帝還在見大臣。她?左右無事,便往東走走。走到體?元殿時,恰好看到一群入仕不久的大臣們在量體?裁衣,做今年春秋兩?個季節(jié)的官服。大梁尚紅,所以官員們的官服都是朱紅色的。那些年輕的臣子們排成兩?隊,有的在小聲交談,如此鮮活,又如此動人。
溫昭明倚著墻瞧了良久,倏爾覺得有些遺憾。
同處于一宮之中,她?竟從沒有偶遇過宋也川。沒見過他?是如何伏案修撰國史,也沒有見過他?穿著明麗的官服走在眾人之中,他?姿容如此出眾,只怕走在年輕的翰林之間也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在這?個瀲滟春日里,必然是最美的一道好風景。
三希堂里的大臣們都散了,大伴鄭兼將?檻窗向外推開。早春暗帶花香的空氣吹散了房間里的濁氣。
“陛下,宜陽公主已經到了。”鄭兼把香爐里的龍涎香又添了幾分,“陛下可要宣召?”
明帝的五官籠罩在依稀的燈火之中:“其實朕也不想讓傅禹生做宜陽的駙馬。他?是王崢平的人,若他?娶了宜陽,溫襄便和王崢平成了一黨,朕不想看到這?局面?。”
“陛下的意?思是?”
“宣宜陽進來。”明帝倚在引枕上,神情有些疲憊。
鄭兼將?簾子掀開:“宣宜陽公主入內。”
片刻,溫昭明便走了進來。她?立在地罩前面?對明帝行叩禮,明帝看著她?發(fā)頂的搖曳的步搖,卻不曾叫她?起?身。
他?端起?茶盞,靜靜地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片刻后說:“宜陽,你可知罪?”
“兒臣知罪。”
“哦?那你說說,你罪在何處?”
溫昭明抬起?眼睫:“兒臣讓父皇不滿,這?便是兒臣最大的錯處。”
她?和先去的王皇后長得很像,唯獨這?雙眼睛不像。王氏的眼眸煙波浩渺,而溫昭明卻透露出一股不服輸的倔強。明帝已經當了半輩子皇帝,穩(wěn)坐高位之時俯瞰群臣,也會審視自己的幾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