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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見溫昭明眼中的失望之色,溫昭明對他襝衽一禮:“兒臣告退了?!?
月朗星稀,溫昭明一個人向東華門的方向走去。月亮在她身后的天幕上低垂,淡淡的銀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先皇后王氏,溫昭明的記憶并不清晰,隱約只知道是畫像上一個沉靜而端莊的女人。
她很想問問母親,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自己的叛逆與倔強,會不會讓未來的自己后悔。
舉目四望,廟堂之高,人人都想將她拆穿入腹。
她何其孤單啊。
*
二月初十,潯州。
學院重新開始上課,今天是第三日。
宋也川始終沒有見過小五。
這一日散學時,宋也川向陳義提及此事,陳義漫不經心地說:“他父母說,他年齡大了,書讀得夠多了,家里的活也需要他一起幫襯,日后便不會再來了。最近倒是有兩個新來的孩子,今年五歲,明日會來書院讀書?;A比較薄弱,宋先生只怕還得費些功夫。”
那一天,潮濕而淋漓的雨水中,溫昭明曾靜靜地對他說:“他們的命運便是復刻父母的命運?!倍菚r的自己曾偏執的以為,就算無力向政治開戰,他傾盡全力,或許可以扭轉不可逆的大勢所趨。此刻,那些他天真的執念,顯得如此可笑。
公主昔日的那一句話,如今一語成讖。
那個曾跪在他榻前含淚央求他的孩子,恰如溫昭明所說的那樣,逐漸復刻自己父母的人生。此后會有源源不斷的新學生涌入學堂,也會有人不斷的離開。就算把千字文教過一千遍又如何?他們能夠向上的路,早已經被砍斷。
世家大族所壟斷的門閥政治之下,這些掙扎于困厄之中的寒門學子,幾乎面對的是一盤死棋。人常說命運都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但那一刻,宋也川清楚的意識到,如此朝堂、如此政局,想逆天改命談何容易。
他在不知不覺間,穿過了那條悠長的小巷,重新走到了溫昭明曾居住過的府邸門外,此刻這里人去樓空,只有干枯的枝椏從院中伸出來,兩三朵零星的紅梅開在上面,是整個隆冬時節難得一見的亮色。
一晃近兩個月,溫昭明徹底消失在他平靜得近乎寡淡得生命里。
大概是日子過得平常而庸碌,那些曾和溫昭明相處的時光,便會顯得如此鮮活、如此明亮。在這緊閉的門扉后面,溫昭明曾寬慰他不要太過顧及自己臉上的刺字,也曾拿著巾帕為他擦拭額角的汗珠。一切都像是一場轉瞬而逝的夢。
不知在這里站了多久,站在不遠處良久的青年走上前,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你叫宋也川?”此人其貌不揚,扔進人群中便很難再將他找到。
見他開口說的是官話,宋也川有些警惕,對著他客氣地一拱手:“正是在下,不知閣……”
話音未落,那青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手劈向宋也川的頸側,余下的話還未說出口,宋也川便昏了過去。
“讀書人就是墨跡?!蹦乔嗄晗窨嘎榇粯影阉我泊冈诩缟?,不疾不徐地走到停在巷子口的馬車旁邊,三下五除二把宋也川的手捆住,扔進車里。那青年坐在車轅上,輕抖馬韁,哼起小曲,悠哉悠哉地向北行去。
第21章
夜色濃郁,三希堂中,明帝幼時的大伴正在幫明帝寬衣。明帝的目光落在墻角的博山爐上,突然開口:“朕的鳳凰兒太倔強。”鳳凰兒是溫昭明年幼時明帝為她起的乳名,這倆年叫得少了。
大伴名叫鄭兼,跟隨明帝三十多年了,他妥帖地將明帝的外袍取下來,交給侍女,而后恭敬道:“公主殿下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兒,脾氣秉性自然是像的。”
明帝的心情原本還不錯,這句話打中了他的逆鱗,神色漸漸冷淡下來:“我本以為這個孩子不養在她膝下,便能少學她幾分,如今倒是和她如出一轍?!?
“陛下的家事,奴才不該置喙,今日斗膽多嘴,說得不對還請陛下責罰?!?
明帝嗯了一聲:“說就是?!?
“烏布已經是公主殿下最好的夫婿人選了,殿下身邊那個叫傅禹生的,是前吏部尚書王崢平的侄孫,雖然王崢平已經卸任多年,但很難說會不會包藏禍心、想要重新參政。朝中想迎娶殿下的人太多,他們想要的都是王崢平的勢力。成婚之后,公主殿下的倚仗是外祖父、是王家。但若是殿下嫁給烏布王子,那殿下的倚仗便是皇上。只有殿下嫁給戎狄,才是真正的父女同心?!?
一陣夜風吹過,火燭跳動的光影落在明帝有些陰郁的臉上,他冷淡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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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之后,溫昭明回到了府上。傅禹生的品級不夠,是不能參加宴會的,但他自然聽說了溫昭明宴上的種種,一時間有幾分氣悶。所以專門在她府上等了她良久,宴會之后,溫昭明又陪著明帝說話,回到自己府上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了。
公主的臉色有些冷淡,一回府便將那兩個美貌的少年打發回了平湖館,看到這樣的場面,傅禹生的氣消了一半。他迎著溫昭明從花廳里走出來,月色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溫昭明的臉上:“昭昭,”他語氣幽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若在平時,溫昭明或許會虛偽地和他客套,可她今日心情不好,于是在廣玉蘭樹下站定了身子:“你可以養美婢,我為何不能選男寵?”她本是在平靜地闡述事實,傅禹生眼中卻閃過一絲喜色:“昭昭這是在吃醋么?”
溫昭明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你不要多想,我有我的安排,時候不早了,秋綏,送傅大人出去。”
那個婀娜的背影消失在了月洞門之后,傅禹生才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昔日他故意靠近溫昭明,的確是有幾分貪慕她公主身份的原因,可多年相處,溫昭明的美貌和高傲,卻又讓他欲罷不能。
那個高高在上,始終仰著臉的鳳凰兒,何時才肯低下她高傲的頭?
她美麗的眼睛,婀娜的身姿,她的千嬌百媚,何時才能任由他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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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三月,天氣終于暖軟起來。廣玉蘭樹上長出了一個又一個肥碩的花苞。有麻雀和灰喜鵲跳來跳去,顯得格外靈動活潑。
這幾日,公主府的奴才們都十分謹慎小心。因為三月初五這一天,是先皇后的忌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溫昭明會素服一周,不參加任何飲宴和聚會。
這個習慣其實是明帝為她養成的,在王皇后仙逝后的頭幾年,明帝哀慟非常,每年三月都會禁歌舞,不入后宮。為這位芳魂早逝的嫡妻盡一盡哀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總是會淡忘那些不想回憶起的東西,頭些年還會專門叫溫昭明入宮一起為王皇后上香,到了這兩年,明帝新人在側,早已把先皇后忘得一干二凈。
所以每年溫昭明便會在自己的府上供奉靈位。
三月初五這一天,溫昭明進宮給明帝請安,順路想請明帝一同取奉先殿上香。去年年底時,明帝最近很寵幸的何昭儀為明帝生了一個小皇子,六皇子即將百日,明帝喜歡得不得了,溫昭明走到三希堂得時候,明帝正抱著皇兒玩樂??吹綔卣衙?,對著她招手:“昭昭,來看看越兒?!?
溫昭明走上前,穿著虎頭鞋的小皇子的確玉雪可愛。
明帝一邊用撥浪鼓逗溫越,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總覺得最近是什么重要日子?!?
何昭儀的目光輕輕飄向溫昭明隨即收回,她嬌笑說:“若是有,自然是咱們越兒的百日了?!?
明帝拍拍她的手:“朕自然記得后天是越兒的百日宴,不過我總覺得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溫昭明逆光站著,何昭儀看不清她的表情,卻宛若炫耀一般和明帝笑著撒嬌:“還能有什么事,比越兒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