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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不敢、不能回答別人,她心里有沒有寶玉,如今做了被寶玉拋棄的妻子,她總算敢回答自己,她心里是喜歡寶玉的。
可惜了,人家不稀罕。
要是寶玉真敢硬闖皇宮去看一眼黛玉,只怕這一家老小,好容易扛過抄家滅族之災,又要遭遇滔天之禍了。然而便就是沒有那場禍又如何?以家里如今的開銷,還能再堅持幾年?賈蘭中舉,不是中興家族,反倒是讓家里這些人好容易忍下的驕奢淫逸的毛病又復發了。連她在布莊做生意,都時時要被叫回家里主持大局,為著些宴請親友的事兒。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沖王夫人行禮道:“太太,我先回了。”
第226章
寶釵在布莊里忙活,她不想承認, 但還是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外面人來人往的街道, 生怕什么時候寶玉來了, 被她錯過了。可惜直到關店,也沒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嘆了口氣,一邊嘆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一邊心里暗恨寶玉心狠。
她關了店門,上了小車, 如今今非昔比, 自然坐不得從前的大車子,現在的小車子又小又擠又悶,只坐她一個都勉強, 別說把鶯兒塞進來了。但有總比沒有好,只是苦了鶯兒, 打小跟著她, 過的是副小姐的日子, 薛姨媽當初謀劃著金玉良緣的時候, 鶯兒沒少幫著跑前跑后的,寶釵害臊不敢說的話, 多是她幫著傳的,也就是圖寶玉心腸好,以后給他當姨娘, 比伺候薛蟠那樣的姑爺好太多了, 誰知道榮國府最后把日子過成了那樣, 寶玉倒是不像薛蟠那樣成天喊打喊殺呢,可是也是真的心狠,這一去就沒個人影了,也不知道如今她們主仆兩個守活寡的,和香菱這個真真切切守著寡的誰更慘些了。今天是因著薛姨媽受了寒,身上不大爽利,寶釵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才早早關了店,想著去探探她,看看她要不要緊,若是要吃藥,她得想法子去抓來。
鶯兒坐在車夫旁邊,晃得整個骨架都重組了似的,終于見到了熟悉的院落,欣喜地喚了聲:“奶奶,到啦。”
這輛馬車是寶釵開店后,要四處走動,才托薛蝌幫忙置辦的,馬車夫自然也不是賈家的人,倒是更近著薛家這邊,此刻想著躲懶,便笑嘻嘻地搓著手問道:“奶奶今晚上還回去那邊嗎?”
寶釵笑道:“怎么?你在那邊有急事?”
“小的能有什么事,只是提醒奶奶一聲,回頭天黑了,路不大好走。”
寶釵自是知道他是不想再多跑一趟回賈家去,也不點破,只是道:“好,我進去瞧瞧媽媽,要是她一切都好,我也不耽擱,咱們趁著天色還早回去,要是媽媽身子抱恙,或者是留我吃飯,咱們今晚就住這兒了。”
車夫喜不自勝,忙道:“那我這就停車去。”
鶯兒不喜他偷懶,皺眉問道:“你這是確定了奶奶今晚要留在這兒了?”
車夫道:“奶奶是薛太太的親閨女,如今不比從前住得近的時候了,現在住得這么遠,奶奶好不容易來一趟,薛太太哪有不留她的道理。”
鶯兒還要再說他兩句,卻見寶釵已經往屋里去了,忙小跑著跟上,悄聲說道:“奶奶怎么不管管他,這車夫如今是越來越滑頭了,天天巴不得少跑兩趟呢。”
“我要是今晚回去,你不還是得坐在外頭?現在春寒還在,能少凍還是別吃這苦了。”寶釵無奈地笑了笑,“只是他這話說得其實不對,媽媽如今可不會‘必定留我’了。”
鶯兒聽了心里一暖,倒把這些日子堆在心里的郁結散去了少許,又聽寶釵這么說,忙勸道:“奶奶說什么呢,親母女哪有隔夜仇,太太那天也就是氣急了隨便說說,奶奶給她服個軟,什么事兒都沒有了。”
她說的是上回寶釵和薛姨媽鬧口角的事,本來薛姨媽就不喜寶釵拋頭露面地做生意,道:“你爹走的時候,一個勁地囑咐我,咱們家縱是有些銀子,和真正做官的人家比起來,還是什么都不算,我費盡心思把你嫁進你姨媽家,你怎么又重回老路了?”寶釵那天回去是因為幫著薛姨媽搬家——她也是才知道薛姨媽不只是把養老錢都送去衙門給薛蟠打點關系,還因為受騙借了些,不得不賣了原來的院子搬到城外去,本來就心情不順,聞言也略有不滿,道:“回老路又有什么不好?要還走在老路上,咱們家還是開典當行的,哪里用得著被典當行把房子收走呢?”薛姨媽當時本就又難過又后悔,原本最疼愛女兒的人,也難得地沖她發脾氣:“我知道你就是在怪我給你哥哥花了太多的錢,沒給你留點,現在恨我恨你哥哥是不是?”把寶釵氣得沒法,二人不歡而散。
如今再提起這事來,寶釵也只能嘆氣,道:“媽媽老了,不過她年輕的時候,也不算多精明。她要是能像林太太那么做決斷,當年也就不把哥哥養成這脾氣了。算了,不提這些,她平平安安的,身子不出什么岔子,我心里也就知足了。我也就只想還有個媽媽能叫叫,知道自己還有人疼,要不,還能圖什么呢?”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也分個厚薄,薛姨媽比起其他太太來,對女兒已經算得上疼愛有加了,可是比起兒子來,到底還差一截。雖然她那會兒常常抱怨薛蟠不懂事,說寶釵比薛蟠強百倍,可說到底,還是更想將來仰仗兒子些。寶釵倒也不是不懂。初時也不服氣過,但薛蟠有千般錯處,對她卻不差,她也只得罷了。至于到了如今,哥哥已經和她們天人兩隔了,再多的不滿也沒處說去了,她心里明白婆家靠不住,又有什么必要和薛姨媽為了這點事慪氣呢?
薛姨媽其實那日發過火后便有些后悔。寶釵的性子她是知道的,當初新婚燕爾,寶玉瘋瘋傻傻的,都沒聽她埋怨出口,如今也確是家破人亡,事事不順,她想留點傍身的錢也無可厚非。便是薛姨媽自己,當初為了救兒子傾盡所有,如今捉襟見肘,也有點后悔當時沒留點心眼,看出那幾個“幫忙”的并不是誠心的。現在寶釵給了臺階,她焉有不下之理,母女倆閉口不提那日的爭執,只說了些家常話,薛姨媽便留她吃飯。
寶釵便問:“香菱呢?”
薛姨媽嘆了口氣:“她年紀輕輕的,身子骨比我還不如。年輕病的那場,到現在還沒調養好呢。”
寶釵心知當年香菱是被夏金桂折磨慘了,便又說起李紈來:“如今就是想方設法地吊著,大嫂子自己也知道是什么情況,如今撐得也苦。沒辦法,總得撐到蘭兒殿試出了成績,領個一官半職的再走,蘭兒丁憂完了還能官復原職,不然,誰知道兩年孝滿是什么景況呢。我聽人說,這兩年還能再有一次大考,要真這樣,蘭兒起復的時候,誰還記得他呢。”
薛姨媽本想勸“到底是娘娘的親侄兒,皇上該記著的”,想想倘若元春有用,榮、寧二府也不用遭那抄家滅門之禍了,也只得道:“也不至于,你婆婆家畢竟做了這么多年的官,人脈還是有些的,蘭哥兒是自己考的舉,本事自然不同凡響,到時候找人舉薦,也是能飛黃騰達的。不過你大嫂子說得是,還是領了職穩妥些。就是苦了她。”
寶釵苦笑道:“人情有什么用呢?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們這四大家族,同氣連枝,他們做官做侯的幾家,這些年來也經營了不少,但說到底,肯幫忙、能幫忙的,也就舅舅一個。舅舅沒了,咱們這四家,也就這樣了。”
薛姨媽聽了她這話,不免感懷,抹淚道:“可不是么?倘若你舅舅還在,咱們又何至于此!”她想到薛蟠當年打死馮淵,是如何不疼不癢地化解了,后來打死了人,官府是如何不依不饒地處斬的,不免又要哭,只是怕寶釵不高興,好歹忍住了,只道,“我聽說有寶玉的消息了?”
寶釵輕輕搖了搖頭,也不說話。
薛姨媽心道:“也是,若真是有了寶玉的消息,寶丫頭哪里還有心思來看我呢。”卻不知寶釵眼下萬念皆空,只恨不得徹底斷了對寶玉的念想,還自己一個清凈。
母女二人說了會兒話,薛姨媽終是道:“我同你婆婆雖親,到底還是咱們親母女更貼心些。寶玉現在一走了之,你在那兒也是捱日子。要是不想守著,我去同那邊說,就說是我的主意,他們要罵,也只會罵我。”
寶釵聽了這話,知道薛姨媽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著想,不由得鼻子一酸,強笑道:“當年笑林家的馥環姐姐和離的,如今自己也跑了,像什么話。”
薛姨媽到底是心疼女兒,道:“像話不像話的,日子不是還得過?你還年輕呢。”也知道寶釵一向注重名聲,必不會一口答應,只是道,“我就是告訴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是要替你拿主意。你怎么高興怎么做就是了。就是怕你若是有這想法,要擔心我不同意,所以叫你放寬心,別顧慮我。”
寶釵心里一顫,再也忍不住,撲到她懷里哭了起來。
第227章
劉遇從養心殿回來,立刻就感到了氣氛不同往常, 不由地問守在門外的紫鵑:“你們娘娘知道了?”
紫鵑可不敢應答, 只裝傻充楞:“殿下說的是……?”
劉遇笑了笑, 也不為難她,拔腿便進了內室,黛玉正在做針線,見他進來,忙放下手里繡到一半的香囊, 起身相迎。劉遇見她眼眶紅腫, 便知她必定是哭了一場, 不覺奇道:“林徹自去了平州,三天兩頭地就要被彈劾一場, 怎地前頭你都氣定神閑的,這次卻大驚失色?”
黛玉一聽,眼睛都瞪圓了:“二哥常常被彈劾么?”
“你不知道?”劉遇道, “舅媽來宮里來了幾次了,沒跟你說過么?”
實際上,宋氏確實來宮里請安了幾次,只是對林家兄弟們在官場上的事兒只字不提,林徥不日要殿試、授官,她也不曾說過什么。若非今日在皇后那兒請安的時候,殷嬪多嘴, 黛玉還真不知道自己的二哥已經被那么多人視為眼中釘了。
她看著劉遇的臉色, 忽然定下心來。其實宮里、甚至官場上的彎彎繞繞, 她只是不想去管,真的用起心來,倒也不是看不懂。林徹在平州必然是得罪了不少人的,只是得罪的是不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倒還有待商榷。起碼,劉遇不認為他得罪不起。
“怎么不把眼淚留到我回來再哭呢?那樣我還正好有理由去問問殷嬪是如何能知道前頭的事兒的。”
黛玉搖頭嘆道:“還好殿下沒有過問這事兒,不然二哥知道了,只怕要更惶恐了。”
劉遇知道她沒事了,也松了一口氣,他倒是不怕林徹在平州能惹出什么大亂子來,只是也想過,倘若黛玉真為娘家人求情,他該如何處理才好——自然是舍不得置之不理的,但若他的妻子真要他去替娘家兄長出頭,又未免不像當初他喜歡上的那個要同他共飲的小姑娘了——還好,還好,他松了一口氣,又有心思開玩笑了:“惶恐?你把他當成什么人了,林家排起清高來,你排第一,你三哥排第二,之后都算一遍,把門房都算上,恐怕才到他呢。”
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又輕輕搖了搖頭。林徹到底是凡夫俗子,又如何會不惶恐呢?只是知道沒什么用,索性順其自然罷了。皇上還沒有登基的時候,他被太上皇點為進士,就背上了“外戚”的名號,如今皇上登基、劉遇為儲,林家就更別想摘下那頂帽子了,況且也沒什么好摘的。林徥在意大哥、二哥的光輝過于耀眼,林徹又何嘗沒在意過這些話?只是在意了也不能抹去劉遇給他們家帶來的便利,索性便放開了心扉,坦然接受罷了。只是他自己不在意,倒是替別人在意著,若黛玉真為了他去向劉遇求情,他必是不會高興——因知道黛玉自己在意這些罷了。古往今來,能在史書上留個“賢”字的后妃,誰會為了娘家的事同君王哭哭啼啼呢?你說你只是感傷,并不需要王上為你出頭,怕是王上信,史官也不會信。
她進宮前,家里的人有擔心的,有難過的,有相信劉遇的人品覺得她終身有靠的,唯有林徹,是對她抱有厚望的。并不是尋常后妃娘家那種盼著她攀龍附鳳、自己跟著飛黃騰達的“厚望”,而是盼著她能輔佐劉遇,成一番帝王大業,創真正的太平盛世。黛玉從前是個只知風花雪月的閨中少女,便是因父親的緣故窺見官場的亂象,也只是更起了避而遠之的心思。直到林徹同她分享了他的夢想。他描述的那個世界雖然離黛玉很遠,卻也美好得令人心生向往。何況榮國府的大起大落足以說明了,她想要的避世,離了“平安順遂”四字,便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