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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瞎出主意,你們姑娘今年都不許喝酒。”迎春畢竟傷在頭上,雖然年輕,又有人悉心照顧著,眼下看來恢復得不錯,可也要時時注意著,怕留后遺癥。黛玉自小體弱多病,調(diào)養(yǎng)了這么多年才算正常,可是太了解生病的苦楚了,故而幾梔當時吩咐迎春的注意事項的時候,她也留神聽著,此刻便道,“我從二哥那兒帶了好茶回來,一會兒咱們以茶代酒,吃得清淡些。”想想又不放心,“我去廚房看看二姐姐。”
繡橘忙道:“有煙呢,林姑娘進屋等等,我們姑娘也只炒兩個菜就出來了。”黛玉的咳癥據(jù)說是打娘胎里帶來的,早年在榮國府的時候,她也不是沒聽紫鵑說過黛玉整日整夜地咳得睡不著覺的情況,雖然這幾年回林家后,悉心調(diào)養(yǎng),身子比從前好多了,可是這種天生的病,總是稍不注意就要復發(fā)的,她如今可金貴得很,要是有什么閃失,其他人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好在她們還在說話間,迎春已經(jīng)端了一盤菜出來,繡橘忙過去替她端過來,道:“姑娘和林姑娘快進屋坐著吧,我來上菜。”
黛玉想起之前茜雪說過的話,便把迎春拉到一邊,小聲問她:“我聽茜雪說,有個醫(yī)館的學徒想娶繡橘,找你求親,你已經(jīng)應下了?”
迎春忙問:“我看繡橘自己也是愿意的,就應下了,怎么,不合規(guī)矩么?還是應該告訴林太太、錢姑娘知道?”
黛玉道:“這倒是不用,她是你帶來的人,你全權(quán)做主就是了,只是她是外祖母家的家生子,一向也沒出過門,也沒經(jīng)過外頭的事,興許還不知道外頭成親要注意什么,有沒有問過張掌柜家的,打聽打聽那個學徒家什么情況,父母兄弟如何?外頭不比家里,什么事兒都是看主子的意思,到時候刮風下雨的,都得自己擔著的,她是個忠心的丫頭,跟著二姐姐這么多年,司棋是沒了,她的事兒,二姐姐也慎重些。”
提到司棋,迎春神色也有些黯然,當年她屋里幾個丫頭,司棋是她最親密、最得力的,甚至到了孫家受欺負了,連繡橘都說,倘若是司棋姐姐在,定鬧他個天翻地覆的,哪兒就這么忍了呢。可是那年邢夫人在大觀園里撿到個繡春囊,
王夫人發(fā)落下來,鳳姐便找了個丟東西的由頭抄檢大觀園,發(fā)現(xiàn)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有私情,攆了出去。后來因她父母反對,竟是自絕了。迎春當時膽小懦弱,司棋那事兒又著實丟人,別說說情了,她連叫人給司棋父母帶句話的勇氣都沒有,最后司棋竟那么干脆地自盡了。原先迎春也不敢去想這事兒,只是到了林家后,隱隱約約聽到黛玉怎么辦桑鸝的事兒的時候,又有些后悔了。因為她的性子,小時候下人們沒少拿捏她,都是司棋沖在前面,喊打喊殺的,才沒讓她挨欺負,可是到頭來,什么好也沒落著。故而如今黛玉提起繡橘來,她也道:“正是張媽媽幫著做媒,我才敢應的。”
黛玉松了一口氣,道:“那正好,我跟你說個事兒。”便拉著迎春進了屋,繡橘和霜信已經(jīng)擺好了桌子,黛玉吩咐道:“你們也去吃飯去,我和二姐姐說會兒話。”
霜信知道她和迎春有悄悄話要說,便笑道:“那我們?nèi)ネ忾g,姑娘有事兒叫我們。”
黛玉把馥環(huán)說要迎春搬去暢意居的事兒說了,又問:“二姐姐的意思呢?”
迎春知道黛玉的性子,她要是覺得這事兒不可行,根本問都不會問她,自己認真思考了一下,也覺得可行。本來繡橘要嫁人,她除了為她高興外,便是替自己擔憂了,漱楠苑里這些大大小小的丫頭們,黛玉也都在安排出路,雖有不少還會留在林家做事,可是黛玉成了王妃乃至未來的皇妃,她的院子本身也不會讓閑雜人等住著——當年賈母院中大姐姐住的那間屋子后來也好好地鎖起來了,老太太再疼寶玉、黛玉,寧愿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在一間房里住著,都沒讓他們住過那件屋子。林家似乎沒這樣的規(guī)矩,宅子也沒有榮國府那么大,漱楠苑據(jù)說原先是文慧皇貴妃在閨中時住過的院子,也讓黛玉住了,可黛玉是人家的親侄女,當時還是帶著林海的家產(chǎn)來的,自己又如何比得上呢?再有,這院子出了兩位娘娘,她可不敢單獨住著。正在犯愁呢,馥環(huán)提的這事兒,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了。
黛玉見她同意了,也放下了心底的一塊大石頭,對迎春道:“讓二姐姐去醫(yī)館做事,其實也是馥姐建議的,論知人識人,我比她還差得遠。”
迎春心想,連她都這樣說,自己便更不用想著趕上馥環(huán)的一根指頭了,都是從夫家決裂一個人過日子的,馥環(huán)有娘家、有嫁妝,連性子、本事都比她強這么多,她幼時便知自己比不上姐姐妹妹們,已經(jīng)麻木了,只是稀里糊涂地過日子,不讓自己去想這些罷了,只是沒想到到了這個年紀,竟也情不自禁地去和別人比較了。
“馥姐打點生意的本事,可不比商賈人家的男子差,我曉得二表姐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可是你跟著馥姐住在一塊兒,平日里看看她怎么做事的,總有益處。我從前也什么都不會,也是跟著她慢慢練,慢慢學的,如今管家里的賬,也不會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的了。”
迎春聽黛玉這話,竟是要自己跟著馥環(huán)學做生意,忙擺手道:“我不行的,我要怎么比得上你、比得上你姐姐呢?連探丫頭當年都嫌我笨呢。”
“馥姐又不是三表妹。”黛玉溫聲勸道,“三妹妹在榮國府的處境沒多糟糕,但也沒多好,她代理家事的時候,不能出一點差錯,否則就是要落人話柄,自然不敢假手旁人,也沒有多余的精力來教你、讓你幫忙做。馥姐清閑得多,且她都是自己的鋪子,連我嬸娘都不會對她的生意說一句話,她有余裕教你的。再者說了,術(shù)業(yè)有專攻,也許你不善于統(tǒng)籌全局,但一個生意里那么多環(huán)節(jié)呢,慢慢找,多試試,肯定有擅長的。”
她當真算得上苦口婆心了。其實到了如今,迎春再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也知道該思索以后了,林家是養(yǎng)得起她,可人家又有什么義務養(yǎng)她呢?要論有用,她還比不上繡橘呢。馥環(huán)、黛玉都是好
心好意替她著想的,要是她還什么都不管,就真的狼心狗肺了,故而應了下來:“我試試就是了,只是要是做不好……”
“放心罷,慢慢來,馥姐又不會跑。”
迎春想想馬大爺,替馥環(huán)可惜,又情知馥環(huán)在家里才是對她自己最好的,故而什么也沒說,只與黛玉碰了碰杯。黛玉也喊了外頭的幾個丫頭:“你們吃飯沒有?”因她們還沒吃,便命她們進來一道吃一些。席間又問迎春:“我聽說前幾天舅舅家有人來春綠園找你了,是為了什么?”迎春嘆了口氣:“沒什么,其實也不算那邊的人了。就是原來在那兒做事的人,如今不是養(yǎng)不起了,賣了許多出去么?如今連那些大丫頭們也開始打發(fā)出去了,就是襲人,你還記得么?二太太讓她哥哥領(lǐng)她回去嫁人,她不愿意,托人來求我說情。我哪里能說情啦。那邊都不高興我回去哪怕一次呢。生怕我被你們家趕出去了,要回去吃他們用他們,還要害他們被孫家纏上。”
這可是連黛玉都想不到的事了:“襲人?怎么也輪不到她啊,她不是外祖母給寶玉的么?二舅母也喜歡她器重她,我還住在那兒的時候,就常聽說,寶玉屋里是一刻都離不得襲人的。再者說,寶玉能舍得?”
繡橘嘆道:“如今飯都要吃不起了,哪兒還管什么老太太房里的不房里的。再者說,老太太人已經(jīng)沒了,那些規(guī)矩做給誰看?襲人家里還有人在,她哥哥愿意出錢贖她,既做了人情,又能得一筆錢,還省了襲人的月錢,何樂而不為呢。襲人之前的月錢可是按著趙姨娘的例給的,一個人頂好幾個麝月、秋紋呢,二太太再喜歡她,也得算算這筆賬。”
黛玉是理過家的人,一聽這月錢就知道襲人在寶玉房里的身份已經(jīng)不是丫頭了,既然都已經(jīng)是房里人了,還能送出去?她又是個跟了誰就一心想著誰的人,都給了寶玉了,出去了恐怕也放不下心里的結(jié),就算哥哥不愿意放棄她,她又可怎么過活?她哥哥待她再好,到底小門小戶的,不可能像林家養(yǎng)著馥環(huán)一樣養(yǎng)一輩子——況她又沒過明路給寶玉,守也沒那名分守。她不禁問:“那寶玉呢?寶玉那性子,可一向不依不饒的,肯放她走?”
繡橘和迎春對視了一眼,也不敢說那些爺們房里的事,迎春道:“太太做主的事,誰敢違逆呢?先頭寶玉和晴雯那么好,太太把晴雯趕出園子,他也什么都不敢說的,那晴雯還是個沒父沒母,出去了就沒活路的,他也沒法,何況襲人到底有哥哥在,還愿意花錢贖他,不比跟著他,前途未卜的好。而且現(xiàn)在寶玉也娶了寶釵,成了家的人了,自然要懂事些。我聽說,他都開始念書,恐怕還要和你們家三爺一起去下場考試呢。而且,說不準是寶釵做主,要給襲人謀別的路呢。”
黛玉不由地笑道:“他讀哪門子書呢?”又一想,寶玉畢竟是迎春的堂弟,指望著他讀書考學、光宗耀祖的人里未必沒有迎春,便趕緊住了口,只道:“我看寶姐姐不像是主動給屋里頭人做主的,況襲人又不想走,要不也不會求到你這兒來了。我雖沒和寶姐姐長期相處過,但我看她的樣子,和鳳姐可不是一路人,既然寶玉肯讀書,她也不會把心思放到別的地方去,會是個頂頂‘限量’的奶奶的。”
她一向是個會識人的,一眼就看得出來,寶釵面熱心冷,又極有抱負,可不會把眼光局限在一個屋子里頭,和那些字都不怎么識的丫頭們爭風吃醋,即便是現(xiàn)在嫁給了寶玉,她約莫也只惦記著催促寶玉好好用功,考取功名給她封誥命,才不會計較他和哪個丫頭親近呢。甚至要是當初沒有薛蟠那事兒,她能選秀進宮,恐怕也不會嫁給寶玉的。
迎春想了想,也點頭道:“你說的是,寶丫頭確實不是嫉妒的人。”
“倒也未必不嫉妒,只是不會嫉妒丫頭罷了。”黛玉一針見血,又對迎春道,“你也不要回去了,那里事多,你又聽不得爭吵。再者說,孫家不敢來我們這兒鬧,卻不一定把如今的賈家放在眼里,你回去了,他們恐怕還真敢上門去鬧你。”
迎春忙道:“我曉得,我不回去。”便是到了今天,她聽到“孫家”,還是忍不住瑟瑟發(fā)抖。別說如今的賈家了,就是先前還沒有抄家、還有爵位的賈家,孫紹祖都沒有放在眼里,否則,總也要有些顧忌,也不會欺辱她到那個地步了。如今孫紹祖入了大牢,孫家本就不是什么書香門第,行事很有些匪氣的,哪里會輕易放過她。她要是離了林家,就真的沒有活路了。況且事到如今,她也看得出來,林家很是忌諱黛玉再和賈家扯上關(guān)系的——連惜春都嫌棄她親哥哥的行徑連累她了,何況是本來就和那邊沒什么親緣的林家?人家收留了自己,她總不能因為姓賈,就一個勁地回去,給林家添麻煩。
繡橘松了口氣,對黛玉道:“還是林姑娘有辦法,我這幾天啊,就一直擔心著,我們姑娘在春綠園幫忙,醫(yī)館嘛,迎來送往的,也不能關(guān)著門不讓賈家的人進,可是一回兩回的還好,要是人多了,耽誤錢姑娘的生意不說,我還真怕我們姑娘稀里糊涂的,就又攪和進去了。我說這話,姑娘也別怪我,您啊,當初那邊兩房牽扯的時候就常推你出來做借口,大太太又不是什么心善的嫡母,二太太么,到底也沒拿你當親女兒,那時候就夾在中間為難,如今要有人找你,準沒好事,可千萬別回去了。哪怕是日后他們罵你,也好過回去摻和。”
迎春低頭道:“他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我連嫁妝都沒拿他們的,罵我作什么呢?”只是自己也知道,別人罷了,邢夫人提到她的時候,肯定沒什么好話。
一向如此罷了。
霜信笑道:“繡橘也是的,你們姑娘都這么大的人了,也算什么事都經(jīng)歷過了,你也好放心她了。”又對黛玉道,“紫鵑和雪雁還在學規(guī)矩呢,也不知道吃飯了沒有,我去看看她們。”
黛玉點了點頭:“你先去廚房吩咐做兩個新菜,請嬤嬤一起吃,給嬤嬤準備些酒。”
霜信吐了吐舌頭:“宮里的嬤嬤和咱們外頭的嬤嬤可不一樣,王嬤嬤已經(jīng)那么懂規(guī)矩了,還是和她們沒法比——別說大白天的了,她們晚上也是滴酒不沾的,怕吃酒耽誤事,說錯話。之前姑娘給她們配的酒菜,她們也只吃菜,酒是不動的。”
黛玉道:“我知道,只是無酒不成席,人家到了我們家來,在我這兒吃飯,我連酒都不給人家準備,看著不像規(guī)矩。”
橫豎她們不吃的酒也會給別人,算不上多浪費,霜信笑了笑,便下去準備了。迎春數(shù)了數(shù)日子,對黛玉道:“沒幾天了。”
確實沒幾天了。黛玉看了看她住了這兩年的屋子,走到外間去,倚著門框,指著樹上的秋千道:“這個秋千還是二哥替我打的,那時候大哥還在晉陽,送大嫂子回來,教我騎馬,都好像才是昨天發(fā)生的事,一眨眼,昭昭都這么大了。”
迎春笑道:“你是去享富貴呢。”
確實是滔天的富貴,只是也夾雜著不亞于洪水地震的危險罷了。黛玉輕輕一笑,問道:“探春妹妹有過信回來嗎?”
迎春一愣,搖了搖頭。
“是沒有信回來,還是你不知道?”
迎春訥訥道:“我希望是我不知道。”她如今這身份著實尷尬,哪怕從前和探春玩得再好,賈家的人也不會跑來告訴她探春來信了。只是蠻國那么遠,賈家又出了事,連南安太妃都沒了,以南安太妃的干孫女的身份嫁
去蠻國的探春,又能否有那個權(quán)利寫信寄回來呢?她也不敢去想。只好從不去打聽,甚至在心底偷偷地騙自己,興許探春過得還不錯,日后甚至像昌平公主那樣,還有機會回來,按她當年說的,拉扯娘家一把。
想到這兒,她情不自禁地問:“林妹妹知道昌平公主如今怎么樣了嗎?”
黛玉苦笑道:“我哪兒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