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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和他爭論,重新戴上那套裝備。宛如昨日,這回眼前出現的是條隧道,環形內壁中不斷浮現記憶畫面——從五六歲的小閣樓,到小學校園里的無花果樹,再到中學圖書館里的借書卡。我感覺進入了剪輯室,人生就這樣被剪成一段段膠片,在以神之名的導演掌控下,重新組織成一部電影,是希區柯克或大衛·奇式的。
我選擇十六歲,報考美術學院專業考試那天。真實的記憶里,那天是在家里度過的——我逃跑了。因為我半路出家,沒受過專業訓練,雖然從小喜歡畫畫,考試前還拼命練習了半年,每天對著石膏像畫素描,但畢竟不能跟人家學了十幾年的比。我為此后悔了很多年。
清晨,還在以前的家里,床邊是石膏像《馬賽曲戰士》,桌上有各種畫畫工具。這是記憶。但我收拾行裝,踏出大門,坐上公交車去美術學院。而這不是記憶——我發覺自己不再是個魂魄,突然擁有了活生生的肉身,還是那個瘦弱的中學生。我不但能聽到看到聞到和呼吸到世界,還能大聲唱歌,告訴鄰座的姑娘未來應該穿成什么樣,沒有人低頭玩手機,街上仍是自行車大軍,天空都清澈了一些。我來到美術學院,拿出準考證檢驗入場,這是我在十六歲沒敢做過的事。我和許多考生坐在一起,每人面前一個畫架。雖然我來自二十一世紀,依然膽怯得筆觸發抖。剛畫幾筆,我就在想,萬一考上了呢?是不是接下來幾年,就要每天對著人體模特兒畫畫?我也不可能再是如今的我了吧?而我是多么喜歡現在的自己啊。想到這里,我羞怯地退出考場,像個逃兵似的,坐上公交車跑回家里,最好什么都沒發生過,記憶如常。
摘下設備,我離開實驗室,左葉跟在后面追問:“你改變了記憶?”
我搖搖頭,“這就像后悔藥嗎?”
“不能這么理解?!?
“但我不會再嘗試了,這只是一種幻覺,你改變不了什么。”
我驅車離開,后視鏡里留下左葉的人影。他站在陰慘慘的烏云底下,連同實驗室的建筑也顯得格外凄涼,接著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4
左葉住在公司附近——一棟海景別墅,碩大的露臺可眺望海天。典型的單身漢與技術宅,屋里堆滿各種雜物、吃剩下的泡面碗。創業成功以后,常有人給他介紹各種異性,微信上有入主動投懷送抱。偶爾,他會帶女人來這里過夜,但從沒超過第二夜。
雨夜,打開冰箱喝了幾罐啤酒,不知不覺在衛生間睡了一宿。當腦袋枕在馬桶圈上,他夢到了小枝、十八歲,海島……
清晨醒來,渾身濕透,仿佛從海里游泳上來,并有股窒息的感覺。馬桶里全是自己的嘔吐物,整個鼻孔被酸臭填滿。他打開所有窗戶,裸著上半身,眺望那片海。
雨繼續下。
半小時后,左葉回到實驗室。休息日,難得沒有一個人加班。他獨自戴上“宛如昨日”,自動程序控制。
眼前出現黑色隧道,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攝影展似的依次貼在墻上。這是他親手設計的,根據人類瀕死體驗的描述。死亡前夕會出現類似隧道的場景,人一輩子的記憶重新回放——從這個角度而言,人生下來就是漸漸遺忘的過程,直到死亡的那天才能恢復記憶。
其實,“宛如昨日”就是讓你經歷一次瀕死體驗,這是絕對不能告訴體驗者的秘密。
左葉選擇了十八歲,中學時代最后一個暑期,海島旅行的一夜。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宛如昨日”。以往他都是在無數個電腦屏幕后面,同時透過單面透明的玻璃,觀察每個體驗者的表情和狀態。他無數次想象過進入其中,想象那種真實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記憶。而他的每一次記憶,最后都會停留在十八歲那年的海島。
他來了。黑色夏夜,腳下踩著堅硬的石子,鼻子里充滿海風的咸味。他撫摸自己的臉,痘疤已恢復為青春茂盛的粉刺,月光下迸發的幾粒新的小家伙,已被擠爆出幾毫升膿水和鮮血。但愿這座島上沒有鏡子。他的左耳里插著耳機,連著沙灘褲口袋里的walkman.正在放那年流行的恰克與飛鳥的say yes。有人生起篝火,他的右耳聽到《大海>和《倩女幽魂》。這都是記憶。他不想靠近那些同學,因為在二十一世紀,他們大多一事無成。
“游坦之,打牌嗎?”
有個男生在背后放肆地叫喊,他搖頭,等那個王八蛋走遠,輕聲說了個“滾”。
他想離那些人更遠些,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看到。轉過幾塊巨大的巖石,獨自沿著海岸線游蕩,轉眼把全世界甩到身后。來到那座黑色懸崖下,頭頂就是古廟,傳說是宋代留下的,有個被強盜擄獲的名妓舍身跳下,尸骨無存,或許就在海底的礁石里?
右耳凈是洶涌的海浪聲,左耳充盈恰克與飛鳥的歌聲,兩個男人聲情并茂地唱著他聽不懂的言語。
他想,她大概不會來了,正要離開,有人從背后拍他肩膀。在這荒涼黑暗的孤島上,差點以為是八百年前的女鬼來了,回頭卻見到小枝的臉。雖在陰影底下,但他千真萬確認得她,哪怕只是通過嗅覺。
她穿著短裙,背個小包,靠近他耳邊說:“游坦之,你沒想到我會來吧?”
“阿紫……”
緊張到完全說不出話,都忘了把耳機摘掉。自打初二,他得了“游坦之”這個綽號,就找了《天龍八部》來看,發現游坦之一輩子摯愛阿紫——阿朱的妹妹,也是大理王室段正淳的私生女。
從此以后,在他的眼睛里頭,小枝就成了阿紫。
雖然,小枝總把別的男生寫的小紙條、送的小禮物展示給同學們看,順便對他們大肆羞辱一番,她卻從沒暴露過“游坦之”的秘密。
她說過一句話:“你很特別,游坦之,未來你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而他始終記在心里頭,十八歲以后的很多年間,將之作為人生的目標,從未更改。
海島之夜,古廟與懸崖底下,遠離所有人的角落深處,暗夜的海浪淹沒兩個人的腳踝。
他問她:“你有多少個男朋友?”
小枝伸出手指算了算,七個。
但阿紫只喜歡蕭峰一個。
不,最后她心底里是喜歡游坦之的。只是她太驕傲,就像對游坦之的所作所為。她驕傲到不敢承認,蕭峰永遠屬于阿朱——而阿紫屬于游坦之,也可以反過來說。
小枝靠近他,海風吹起發絲,糾纏少年的耳朵與脖子,她的嘴唇印在他的臉頰上。
初吻。
在二○一五年看起來太清淡了,當年卻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堂。
左耳深處,恰克與飛鳥不斷重復著“say yes”……
小枝的嘴唇從游坦之的臉上挪開,輕輕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或者,你來追我?!?
說罷,她當著他的面,脫下衣服,換上泳衣。黑暗的巖石底下,他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并能聽到自己牙齒間的兵刃相接。
他看見一個光溜溜的身體,美人魚般沒人海水。
月光出來了。
黑色水浪與白色泡沫相間的海面上,仿佛有一條中華白海豚忽隱忽現,背鰭上纏繞著濕透了的烏發。海風夾著苦咸的浪珠,無比真實地打到臉上,他難以分辨這是記憶還是什么。
往前踏了一步,十八歲的記憶涌上耳邊——島上有規定,晚上嚴禁下海游泳,因為有許多暗礁和漩渦,去年夏天淹死過好幾個人。
他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再也看不到她了,月光又陷入白蓮花般的濃云,海面上升起一團氤氳的煙霧,底下似乎隱藏著東海龍王猙獰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