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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幾秒鐘,他就有回音了:“在啊,我在化妝呢。”
殯儀館的化妝室,有個中年婦女在為他敷面膜,這是家屬花錢增加的一項服務,讓老爺子走得面色好看些。他說過兩天就要火化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兩天。我說我非常榮幸,可以在微信上陪伴你度過。
小時候,老人死后會在家布置靈堂,讓尸體過一晚再送走。守靈夜,自然是最漫長的那一夜。大人們撐不住打了瞌睡,雖然被警告不準靠近尸體,但我會偷偷從床上爬下來,守在死去的爺爺或奶奶身邊。老人活著的時候,并不怎么喜歡我,說我這孩子性格怪怪的,不討人喜歡——沒錯,我不討活人喜歡,直到現在都是。靈堂中一片寂靜,我跟死去的老人說話,告訴他,我想再被他抱一抱。不騙你的,我能感覺到靈魂存在,他想回到人間,跟我一塊兒玩,教我挑棒棒、下象棋。這時大人們突然醒來,看著我在跟死人說話,都覺得這孩子是不是有病。
是啊,老人們的魂一定都還在啊,離不開這個世界,那時候如果有朋友圈,成為尸體的他們大概也很活躍吧。
再回到我的微信,我問這唯一的好友:“你的老伴呢?”
“我不喜歡她,一輩子都不喜歡!”
他們經常吵架,從“文化大革命”吵到移動互聯網的時代。老婆樣樣管他,不準藏私房錢,不準亂交朋友,就是對他不放心。快退休了,老婆經常突然襲擊要抓奸,其實啥事都沒有。六十歲那年,他提出離婚,其實已醞釀多年,離婚協議書都備好了。老伴當場哭了,看到她眼淚滴答,他繳械投降,繼續老實過日子。有人算過命,她很長壽,至少能活九十歲。
尸體的最后一天。
我的朋友在微信上直播自己的葬禮。他穿著壽衣,躺在水晶棺材里。家屬們哭聲一片。原單位領導致辭,然后兒子致辭。兒子四十多歲,政府公務員,混得不錯,葬禮不寒磣,收了不少白包。小孫女沒太傷心,在沒心沒肺的年齡,爺爺不怪她。三鞠躬后,哀樂響起。當老伴趴在送去火葬場,老伴和兒子一路陪伴,兒媳婦帶孫女回家,還要管賓客們豆腐羹飯。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我的尸體朋友,被推進火化爐,發了畢生最后一條朋友圈——
“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自此后,我的微信忙個不停,每個禮拜都有人加我,無一例外自稱尸體。大部分在剛死不久,等待葬禮和火化的階段。年齡普遍在七十以上。有男有女,但老頭子居多,因為男的壽命比女的短。我的這些尸體朋友啊,有的為喪命暗自悲傷,有的卻有重獲自由的快樂,更多的是合不得凡間親人。他們對我很友善,在尸體的世界里,我是唯一能和他們說話交流和解悶的。就算是性情內向的死者,也會跟我滔滔不絕地聊天,為了排遣無邊黑暗里的孤寂。
我認識一個中年尸體,四十四歲,死于癌癥。拖了三年,接受各種化療與偏方續命,頭發早就掉光,瘦得不成人形,不曉得吃了多少苦,為治病賣掉一套房子,老婆辭職在醫院守夜。當他躺在殯儀館,卻說開心,終于解脫了。他在朋友圈發各種笑話和段子,尤其喜歡開死人玩笑,被燒掉前的幾天,他成了我的開心果。
還有個家伙,年齡跟前一位一樣,也是四十四歲時得了癌癥。他放棄治療,取出存款,與老婆離婚,周游世界,吃喝嫖賭,也拖了三年。他的結局在大洋彼岸,金碧輝煌的賭場,昏迷在一個兔女郎的懷里,沒送到醫院就器官衰竭而死。成為尸體以后,他卻說自己莫名的悲傷,人早已不管他了,骨灰將快遞回中國。
在我的朋友圈,每個人出沒的時間都很有限,長則一兩個星期,短則幾個鐘頭就銷聲匿跡,但留下許多有意思的內容。有個阿森納球迷,死后還在分析今晚的英超,為選手們加油鼓勁。休斯敦火箭的球迷,不斷發九宮格照片,全是哈登的英姿。
尸體在朋友圈發照片,是怎么做到的呢?顯然不是手機。我看到一些奇怪的角度,從空中俯拍,從地面仰拍,更像魚眼鏡頭。有人進火化爐的瞬間,拍了張火焰洶涌的照片。還有玩自拍的,真是不要命了(我好像說錯了什么)!那是具如假包換的尸體,三十多歲的女人,死于車禍,臉部完好,皮膚底下泛出鐵青色,看著有些惡心——靈魂以另一種角度看自己,生前必是個自拍愛好者,死后縱然沒有自拍桿,也忍不住要發朋友圈。
有個外國朋友,在非洲工作,撞上恐怖襲擊被炸死。現在尸體還沒被發現,孤零零地躺在乞力馬扎羅山腳下。一群野狗正在啃噬尸體,同時激烈地撕咬纏斗,遠處有頭獅子虎視眈眈,讓他想起偉大的海明威。而他即將通過野狗們的腸胃變成糞便。他在朋友圈最后發的那句英文,“ashes to ashes,and dust to dust”,我查了很久方明白——歸塵,土歸土。
而在我的朋友圈里,那么多尸體好友,哪一個跟我保持的友誼最久呢?
那是一個姑娘。
跟其他尸體不同的是,她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她是個高三學生,還沒有談過男朋友。有幾個男生追過她,但沒被她看上過,因為她只喜歡tfboys。有天晚自習,放學后她獨自回家,司機是個邪惡的中年男人,用迷藥蒙住她的口鼻,幾秒鐘就讓她昏迷了。
在那個憂傷的春夜,細雨霏霏,晚風沉醉。她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等到蘇醒,在一個陌生的房間,發現自己被強奸了。之后,還沒來得及痛哭,對方就用鐵錘重擊她的后腦勺,然后狠狠掐她的脖子,殺死了她。
兇手是個變態狂,死亡前一瞬間,她第一次看清那張男人的臉。她還沒來得及恨他,也沒想到被強奸后懷孕之類的糗事,整個大腦只剩下恐懼,如果自己死了怎么辦?真的很害怕變成一具尸體。
她變成了一具尸體。
死亡是什么感覺?的確有個隧道一樣的東西,好像把一輩子的經歷,變成電影在眼前回放,不僅有畫面還有聲音和氣味,包括皮膚的觸覺。出生時的啼哭,吃到第一口奶的滋味,少女時代的喜怒哀樂,暗戀上初中體育老師……哪怕最微弱的情緒,無病呻吟的嘆息,都不會錯過絲毫。
隧道盡頭,她回到自己身體,不再感到疼痛、窒息與絕望。絲毫不能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盡管很想尖叫,哪怕撕破嗓子。男人將她裝入麻袋,剛死的身體還沒僵硬,關節可以活動,體溫殘留在三十度。麻袋裝入汽車后備廂,后半夜,不知開了多久,她記得自己被那家伙從地上拖過,冰冷冰冷的,害怕是到殯儀館。后來才覺得,要是被拖到殯儀館或火葬場,實在是件太走運的事了。
她被塞進了一個冰柜。
冷氣很足,零下二十度,但在尸體界,這樣的溫度非常舒適。冰柜不大,長度不超過一米五,大概是冷藏雪糕的吧,橫躺著放在地上,像口小小的棺材。她是個高挑瘦長的女孩,只能彎著膝蓋塞進去,雙手蜷縮胸前,臀部頂著冰柜內壁,額頭靠在門內側,臉上結了一層霜花。
她告訴我,她沒穿衣服,遇害時就一絲不掛。當她在微信上找到我時,恰逢自己的頭七。她已習慣于光著身子,沉睡在冰冷的棺材里。但她保持著少女的矜持和尊嚴,對于自己身體的描述,僅限于此。
每個夜晚,我無數次想象她在冰柜里的模樣,一絲不掛的睡美人,肌膚如雪,發似烏木。身體微微隆起與曲折,還有嬰兒般蜷縮的姿態,將隱私部位掩蓋起來,沒有絲毫肉欲之感。好像只要王子打開冰柜,一個輕輕的吻,就能喚醒她。復活和重獲生機的她,仿佛枯萎的玫瑰再次綻開,干涸的溪流再次洶涌。
我看了她的微信圖片。她留過假小子的短發,在學校門口喝奶茶,逛小書店,買漫畫雜志和盜版書。隨著時間推移,姑娘越長越漂亮,頭發漸從耳邊長到肩膀,又慢慢垂到胸口。她學會了使用美拍軟件,留下一張又一張朦朦朧朧的自拍照,不是噘嘴就是把鏡頭向下傾斜四十五度。
可憐的姑娘,為什么會被死變態盯上?大概就因為這些微信里的照片吧。
我問她叫什么名字,她給了我一串可愛的表情,只打了兩個字:小倩。
好貼切的名字啊,我問她在哪里,但她說不清楚,她在內陸的一個小城市,遇害以后被關在后備廂,不記得冰柜在什么地方,雖然能使用微信,但無法給自己定位。
我要向警方報案,她卻說案子已經破了——朋友圈分享的新聞《花季少女晚自習后失聯,全網發動微博微信的力量尋找》。強奸和殺害她的那個變態狂,很快就被警察發現了。這個家伙持刀拒捕,被當場擊斃。兇手沒留下過多線索,但在他的床底下發現一個地下室,里面有四臺冰柜,各藏著一具女孩的尸體。至于小倩,沒人知道她在哪里,未必在她與兇手所在的城市,也許遠在千里之外。公安局的記錄中,她仍屬于失蹤人口,爸爸媽媽還在滿世界張貼尋人啟事。
我想,只有辦案的警察清楚——這姑娘十有八九已不在人世了。
有一晚,她給我發了語音。
短短十幾秒鐘的語音,我猶豫了大半夜,第一次感到害怕——我還沒聽到過尸體說話。熬到天快亮,我才在被窩里點開語音。
一個少女的聲音,帶有南方口音,嗲嗲的,柔柔的,像正在烈日下融化的一枚糖果。
“嗨!我是小倩,忽然很想你。我這里沒有黑夜,冰柜里永遠亮著燈。但我想,你現在在黑夜里。如果,我打擾你了,向你道歉。”
這聲音令人無法相信她只是一具尸體,赤身裸體,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柜里躺了無數個日夜。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手機拿起又放下,按下語音鍵又松開。我走到鏡子跟前,小心翼翼地說話,仿佛對面不是自己,而是那具美麗的尸體。
終于,我語音給她一段話:“小倩,感謝你!”
笨嘴笨舌的我,原本想好的一肚子甜言蜜語,還用記號筆抄在手掌心里,一句都沒說出口。
半分鐘后,收到她的回答:“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哦,你的聲音很年輕,就像我喜歡過的男生的聲音。對了,我問你啊,跟尸體交朋友是什么感覺?”
這個問題嘛,令我一時語塞。跟尸體交朋友什么感覺?就像跟志同道合的同學交朋友,跟單位里說得上話的同事交朋友,跟公交車上偶遇的美麗女孩交朋友……不就應該是那種平凡而普通的感覺嗎?雖然,我的生活里并沒有出現過以上這些人,除了我親愛的尸體朋友們。當這些人活著的時候,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吧?我們更不會發現彼此的優點,只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哪怕說過話也轉眼即忘。直到現在他們才會看到我的閃光點,不僅僅因為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跟尸體對話的人,也不僅僅因為我是冰冷的停尸房里唯一的傾訴對象,還因為我像小動物般敏感,以及玻璃紙般脆弱。
我和她認識了一年半,共同度過了兩個夏天和一個冬天。通過萬能的朋友圈,我們愉快地玩耍著。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赤身裸體的少女,宛如剛出生的嬰兒,蜷縮膝蓋和雙手,保持冰柜里的姿態,每個夜晚躺在我枕邊。而我只是默默注視,與她保持五到十厘米的距離,絕不碰她一根毫毛。我的睡美人。
今年夏末,她告訴我,她遇到一些麻煩——雖說還躺在冰柜里,但偶爾會停電。你知道的,家里冰箱停電的后果。她說斷電時間不長,頂多一兩個鐘頭,但會特別難受。氣溫從零下二十度,上升到零上二十度。她不知道冰柜外面是什么,如果是地下室或冷庫還好些,要是普通民房,甚至街邊的冷飲店,幾乎緊挨灼人烈日,就慘了。每次停電,她都會渾身不舒服,盡管死人是不會感到疼痛的,也許是心理上的莫名恐懼。原本雪白的皮膚確實有些變暗,經過斷電后的高溫,肌肉從冰凍的僵硬,漸漸柔軟,仿佛正在融化的雪糕。她還能感應到,冰柜外面有蒼蠅在飛,駭人聽聞的嗡嗡聲,像飛臨廣島上空的轟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