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哭聲。兩人彼此對視,都沒有掉眼淚。
逃犯趴在雪里,耳朵貼著地面,尋找哭聲來源。地下的哭聲。仿佛許多年前被狼吃掉的嬰兒,陰魂不散,在自己的墳?zāi)怪锌奁?
嬰兒繼續(xù)哭,富有節(jié)奏,中氣十足,是那種吵得全家人徹夜難眠的孩子。
老頭舉著手電筒,一瘸一拐,照見山坡上一個土堆。半人多高的側(cè)面,最不起眼的位置,幾株白茅草遮蔽下,有個黑漆漆的洞穴,只能容納一個人爬進爬出,他鉆進去,里面看起來深不可測,四壁凹凸不平,充滿腥臭。老獄警有些后怕,自動步槍和刺刀,全都留在洞穴外面,逃犯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就算挖些泥土封住洞口,也足以讓他葬身狼穴。
溫暖的狼穴,與外面冰天雪地相比,簡直像三月的春天。他用兩個手肘支撐起身體,幾乎倒吊在洞的底部,僅剩下雙腳還在狼穴外。他感到有雙手抓住自己腳踝,無疑就是逃犯,以免他被卡住了出不來,或墜人更深的地獄。
老獄警變成了瞎子,只能依靠聽覺,抓住某個掙扎的活物。摸到一只小小的耳朵,不是毛茸茸,而是光滑細嫩的皮膚。有個小鼻子,然后是迷你的嘴,緊緊咬住他的手指,有力地吮吸,傳說中吃奶的勁兒。
人類的嬰兒。
逃犯像拔蘿卜,從狼穴中拖出老頭的身體。土塊與碎屑,不斷從臉頰邊擦落。他雙手護著嬰兒,緊貼自己下巴,不讓這孩子受一點點傷。
男孩。哭聲狼嚎般刺耳。小小的身軀底下,包著幾塊碎布,襁褓的殘片,印著“白茅嶺農(nóng)場”的字樣。逃犯將孩子摟在懷中,像抱著親生兒子,反復(fù)親那紅撲撲的臉蛋,毫不顧忌孩子身上的腥臭之氣,沾上滿嘴狼毛。
沒錯,這是一個多月前失蹤的男嬰。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被狼吃了,他卻活在狼穴深處,看起來也沒什么營養(yǎng)不良,就跟普通人家的嬰兒一樣,大腿與胳膊反而更粗壯有力。
這孩子到了逃犯手里,立刻停止了哭泣,睜開眼睛,看著雪夜里逃犯的臉,反而嘻嘻地笑了。
“認得他?”
“是,我親手把他接生出來的。”
“說什么呢?你在監(jiān)獄里給女人接生孩子?”
19077號犯人把頭埋到嬰兒屁股上,邊清理殘留的糞便邊說:“我到這里四年,總共只接生過這一個孩子。”
醫(yī)生在白茅嶺彌足珍貴。許多有一技之長的囚犯,都被委派到重要崗位。他也不例外。除了跟別人一樣勞動改造,他還在醫(yī)務(wù)室工作,為老獄醫(yī)打下手,給犯人配藥更是家常便飯。婦科只在縣城的醫(yī)院才有,害了婦科病的農(nóng)場女職工,懶得大老遠跑縣城,就會到監(jiān)獄醫(yī)務(wù)室來找他。女人們爭相前來看病,這個上海來的醫(yī)生,有個外號“小唐國強”。中年的女職工們,大大方方地寬衣解帶,讓他戴著眼鏡仔細檢查。有個三十來歲的寡婦,男人幾年前被狼吃了,像只饑腸轆轆的母狼,每次到醫(yī)務(wù)室,總要捏“醫(yī)生”的臉蛋和屁股,像品嘗一塊新鮮出鍋的肉,還整個人貼上來,扯開他的褲腰帶。年輕醫(yī)生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抓進來的,嚇得靈魂出竅,飛快地逃回監(jiān)牢里蹲著。但他不敢向干警報告,號子里的獄友們,都說這小子艷福不淺,要是換作他們,早就排著隊去干這差事了。可是,在白茅嶺的日子里,他最厭惡的,就是看到女人的身體。
五個月前,凌晨,有人把他從睡夢中拎起。這種時候來提人,往往意味著槍斃。被驚醒的犯人們,同情地看著他被帶走。他渾身發(fā)抖,高聲主張權(quán)利,說明明判了十年,怎又私下處決,他要再看一眼老娘,又問干警能不能吃頓紅燒肉,后者輕蔑地搖頭。傳說中豐盛的斷頭宴,原來全他媽是騙人的!押出監(jiān)獄大墻,是去刑場吧,干嗎要深更半夜呢?艷陽高照之下,吃槍子不是更好?他可不想做孤魂野鬼。想起革命電影里的鏡頭,他像所有地下黨員革命烈士,大聲唱了一首《國際歌》。荒山野嶺的月下,蒼涼壯闊,竟引得監(jiān)獄里一片高歌和鳴。但他發(fā)現(xiàn),前后只有兩個干警,看起來疏于防范。他剛想要逃跑,干警卻說:“喂,你真給女人接生過孩子?”
原來,農(nóng)場里有個孕婦半夜突然臨盆,來不及去縣城醫(yī)院。這孕婦在監(jiān)獄醫(yī)務(wù)室找他開過藥,就急著派人去監(jiān)獄求助。孕婦的羊水已經(jīng)破了,非常危險。他沒有任何工具,只能簡單做了消毒。他不斷地跟年輕的孕婦說話,以減輕她的痛苦,生怕萬一出什么差錯,就會被拉出去槍斃。折騰到雞叫天亮,孩子才呱呱墜地。是個男孩,分量不輕,哭聲響亮,健康極了。這天是八一建軍節(jié),一九七六年白茅嶺誕生的第一個孩子。他給孩子清洗完畢,關(guān)照了產(chǎn)后注意事項,便被干警押解回牢房。囚服上沾滿血,變成鮮紅的圓圈,像白茅嶺上初升的太陽。孩子爸爸曾經(jīng)也是囚犯,刑滿釋放回上海,早沒了自己的窩,兄弟姐妹又趕他出門,索性一輩子就留在了白茅嶺。他為孩子取名建軍,又給農(nóng)場領(lǐng)導(dǎo)打報告,請求給接生孩子的醫(yī)生囚犯減刑,還托人送廠一籃子紅蛋,卻被同間牢房的人分光了。
白茅嶺,雪夜。逃犯親手接生出來的男孩,竟然野蠻生長成這么大了,掂在手里足有十七八斤。一個月前,他正下地勞動,聽說這孩子被狼吃了,晴天霹靂,當場趴地上哭了。如今男嬰身上多了濃郁的狼味,指甲許久未剪,積滿狼穴里的污垢,鋒利得能輕易劃破逃犯的手背。當這孩子睜開眼睛時,射出近乎綠色的光,不太像人類。
背后響起狼嚎。
回窩的母狼。渾身的灰色長毛,如同中年婦女的長發(fā),雪地里一路滴著暗紅。斜長的雙眼,放射的不再是綠光,而是近于紅色的兇光。四條腿蹣跚,尾巴沉重地拖在地上。當它看到男嬰被抱在逃犯手里,發(fā)出這輩子最凄厲的咆哮。看他們不為所動,狼嚎的音調(diào)變得細膩,絕不悅耳,反更揪心。像發(fā)瘋了的女高音,又似敵臺的長波頻率,簡直要讓聽眾七竅流血而亡。最后,母狼發(fā)出狗才有的吱吱聲。
人有人言,狼有狼語。老獄警和逃犯都明白了,母狼在對他們喊話,甚至哀求——請你們把孩子放下,離開此地吧。
兩個人搖頭。被搶了孩子的母狼瞬間發(fā)起了攻擊。
老獄警打開自動步槍保險,扣下扳機,連續(xù)發(fā)射數(shù)顆子彈。狼貼著地面,子彈全從它的頭頂劃過。他不敢胡亂掃射,擔心流彈傷及逃犯和男嬰。
母狼的攻擊對象并不是他,而是抱著孩子的逃犯。逃犯被一口咬中左大腿,慘叫著倒下,孩子從懷里滾落。老獄警搶在母狼之前,奪過哭泣的男嬰。
狼,用盡最后的力氣,再次撲到他身上。完蛋了。老獄警雙手抱著孩子,完全沒有反抗的可能,就連抽出刺刀的時間都沒有。狼牙逼近脖子,只有閉上眼睛等死。
腥臭的味道,卻停留在半空,狼驟然衰竭而倒下,像被砍倒的大樹。老獄警睜開眼睛,臉頰依然貼著雪地,視線正好與那頭狼平行。它也倒在雪中,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目光,看著他。人的右臉,狼的左臉,貼著同一塊地面。
母狼本可咬斷他的喉嚨,但功虧一簣,幾小時前那記三棱刺刀,讓它剛好流盡了血液。老獄警爬起來,拔出刺刀,蹲在母狼面前,按住它無力的腦袋。軍刺對準喉嚨,只需微微一抹,就能了結(jié)生命。它將死得毫無痛苦。他覺得自己足夠仁慈,若是把它交給山下的人們的話……
垂死的野獸,不甘地看著他。從喉嚨最深處,發(fā)出微弱而尖厲的哀鳴,宛如女人臨死前的抽泣。百轉(zhuǎn)千回,愁腸寸斷,留戀人問,抑或狼間?男人的五根手指,連同56式刺刀,頭一回劇烈抖動,像手術(shù)失敗的實習(xí)外科醫(yī)生,一毫米一毫米地自殘。
狼的眼角,分泌出某種液體——在雪地里,冒著滋滋的熱氣。老頭從未見過,幾百年來,也未曾聽說過的,狼的眼淚。軍刺的鋒刃,閃著藍色暗光,在母狼的喉嚨口停下。
“等一等!別殺它!”逃犯正從雪地爬過來,左大腿血流如注,兩個眼鏡片徹底碎了,面色如死人般蒼白。
母狼的身軀抽搐,肚子鼓脹,撒出一大攤尿。“它快要了!”逃犯提醒了一句,他是婦產(chǎn)科醫(yī)生啊,雖然不是獸醫(yī),但類似情況他見多了。
怪不得這頭狼幾次失手,本該輕松殺死他倆,因為懷孕在身的緣故,并且接近分娩,行動遲緩,無法像平時動如雷霆地捕獵。
孩子四肢矯健,不畏寒冷在雪地中爬行,居然擠到母狼肚子底下,張嘴咬住狼的乳頭!
他是在一個多月前被母狼叼走的,如果不是每天吃狼奶的話,早已死了。反而因此,這孩子才會長得如此壯碩,遠比一般的嬰兒更為結(jié)實,生命力旺盛得一塌糊涂。
老獄警撫摸著母狼的肚子,先讓孩子好好飽餐一頓狼奶吧,反正是這輩子最后一次了。剛才在狼穴,孩子大概就是餓哭的。
也許,在最近的幾個月里瘋狂攻擊人類的,未必是這頭母狼。當它的七個幼崽,被人們剝皮吊在農(nóng)場大門口,決定復(fù)仇的,是另外幾頭狼。野獸吃人,人也吃野獸,彼此彼此。
很多年前,有人在狼窩找到個七八歲的孩子。帶回農(nóng)場里不會走路,每天像狼一樣爬行,極度兇狠,智力相當于嬰兒,不吃熟肉只吃生肉,半夜發(fā)出狼嚎。有經(jīng)驗的獵人說,狼崽死后,確有極少數(shù)母狼,會收養(yǎng)人類嬰兒,喂養(yǎng)狼奶,當作自己的幼崽來撫養(yǎng)。
而這頭即將分娩的母狼,之所以要殺死他倆,完全是為了保護狼穴里的孩子——它以為是人類再度來殺害它的孩子。
“喂,同志,怎么辦?”逃犯端詳母狼下身,“產(chǎn)道打開啦!”
“你不是婦產(chǎn)科醫(yī)生嗎?愣著干嗎?快給它接生!”
第一只小狼崽,帶著胎盤和臍帶來到世上。渾身血污,濕漉漉的,熱氣騰騰,捧在他倆的手心。還有第二只、第三只……逃犯連雙胞胎都沒接生過,這會兒片刻間,接連帶出了七只小狼崽!
老頭貼著母狼脖子,對著它的耳朵說:“喂,你的孩子都出生了,我會保護好它們的,對了,還有這一個。”他抱起吃狼奶的男嬰。母狼的胸口和下身都在流血,黏糊糊的胎盤也出來了。沒有任何工具,逃犯弄斷狼崽們的臍帶,把七只小狼崽抱到母狼面前。
母狼伸出血紅的舌頭,依次舔舐七只小狼崽,既給孩子們消毒,去除娘胎里帶出的血污,也在品嘗自己羊水和胎胞的滋味。
狼血流盡之前,它最后祈求般地,看著老獄警的眼睛,又看看他懷里人類的孩子。
逃犯搖搖頭,“別!”
老頭一輩子沒結(jié)過婚也沒有過孩子,卻一把推開他,將嬰兒塞到母狼嘴邊。狼的舌頭,把這人類的孩子舔了個遍。相比剛出生的七只小狼崽,這個男嬰,才是它身邊還活著的長子。然后,母狼的眼球漸漸渾濁,再也沒有任何光亮了。
男嬰又哭了。五個月大的孩子,似乎感知到自己失去了媽媽。老獄警脫下滿是窟窿的外衣,裹住冰天雪地中的嬰兒。
逃犯自行包扎了大腿傷口,卻無法阻止流血,整條褲管浸泡成暗紅色。他的雙手和胸口,沾滿母狼子宮流出的血。他緊咬著牙關(guān),依次抱起七只小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