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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瞻一揖,“殿下一路平安,愿與您在洛陽相見。”
謝及音回到宅邸中,先取大魏玉璽加蓋國書,留人明日送還給王瞻,又讓識玉馬上打點行裝,選了一隊精銳護衛,準備連夜出城,趕往洛陽。
從猶疑不定到急如星火,中間只隔了一封信。
她本以為改朝換代,天下安定,她這個公主也做到頭了,應該隨便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何必到洛陽去消磨舊時的情意,惹得大家都為難。
可是和信中的內容相比,她的顧慮實在不值一提,那封信如今正收在她袖中,她卻不敢再讀,每每回想起信中的只言片語,心中便猛然一揪。
“天下雖大,吾只取一明珠,明珠若毀,則殞身摧心以殉之……”
馬車氈簾外,大路迢迢,月色如雪。謝及音想起最后一次見面,纏綿過后,相擁在公主府廊下看雪的場景。
識玉探身進來問她:“再行二十里是鹿州城,殿下要不要到城中休息?”
謝及音回神道:“不必,繼續趕路吧。”
二月中旬,冬去春來,洛陽城外細柳生芽,飛絮漫天。
謝及音入城后沒有歇息,著人打聽一番后,徑直前往公主府。
先經銅陵街,再轉雀華街,當年逃離洛陽的百姓們漸次歸來,洛陽城里變了副模樣,隱約又熱鬧了起來。
嘉寧公主府門前,裴望初白衣木冠,腰間配劍,肩上背著一個褡褳,正與跟在身后送出門的小道童交代事宜。
“……梧桐樹上的喜鵲巢要仔細照料,待桃花開了,每日都要剪幾支放到琴齋,務必要瓦無落塵,路無雜草?!?
小道童哭唧唧地勸他留下,裴望初因病容蒼白,瞧著竟和氣了許多。他笑了笑,說道:“我非買櫝還珠之人,珠遺滄海,何苦自囚于櫝中?諸事我已交代,不必勸了,回去吧。”
他翻身上馬,卻見一輛朱輪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
氈簾后探出一支纖長玉手,緩緩挑開車簾,一雙秋水目如夢里乍見,隱有淚光地望向他。
她隔簾望向裴望初,柔聲若嘆:“洛陽若是留不住七郎,我能留住七郎么?”
許久,裴望初手中的韁繩落在了地上。
第67章 生疏
裴望初近乎踉蹌地走到她身邊, 手指顫顫落在她額上,確認她是鮮活的、溫熱的,并非如夢中那樣一觸即消, 這才緩緩撫上她的臉,猛然將她擁入懷中。
雙手在輕輕顫抖,身體里瞬間涌起滾灼的躁意,隨著這大喜大悲的心境在血脈里四處沖撞。
他一時無言,只靜靜抱著她, 直到咽下喉間涌上的血氣。
“巽之, 巽之……”謝及音拍了怕他的背,“你勒疼我了?!?
裴望初聞言松了力, 但并未放開她, 依然埋首在她頸間,不敢讓她瞧見自己氣血逆涌時異常蒼白的臉色。
“怎么這會兒才回來……到哪里去了?”
他語氣極輕,仿佛她只是赴宴晚歸,惹得他抱怨了幾句。
然而每個字都是從他壓著血氣的喉間擠出來的, 每個字都藏著深深的恐懼與怨念。
謝及音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 我前些日子為人所困,行動不得自主, 好不容易脫身去了建康, 在王瞻處收到了你的信,這才急急趕回洛陽來。”
裴望初只聽見了她的聲音, 如聞舊樂,心弦乍亂,自耳際一路延直心里, 然而她究竟說了什么,他卻一個字都沒聽清楚。
半晌后他輕聲問道:“殿下剛才說什么?”
“我說……”謝及音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奇怪, 一時又說不上是哪里奇怪,望了眼車廂外,“罷了,有什么話先進去再說,別在這兒杵著。”
裴望初緩了緩情緒,扶她下馬車,將褡褳和佩劍扔給了小道童,跟在謝及音身后走進了門。
兩年未歸,雖然裴望初已最大程度地恢復了公主府的面貌,謝及音仍覺得府中的景致有幾分新奇。
她自海棠園穿過,望見自己撫琴的八角亭已被整飭一新。梅花都落了,綠葉蔥蘢,掩映著琴齋的菱窗,桃花卻正是含苞的好時候,都被人精心打理過。
謝及音踮腳折下一支,對跟在身后兩步外的裴望初招了招手,“巽之,你過來?!?
裴望初的腳步先是一頓,而后才慢慢走到她面前,謝及音叫他低下頭,拆了他冠間的木簪,代之以桃枝。
“怎么不說話,只盯著我瞧,”謝及音笑了一下,“見了我,不高興么?”
裴望初伸手落在她鬢角,“殿下的頭發,怎么成了這個顏色?”
他卷起一縷發絲,怕扯疼了她,又慢慢松開。
謝及音道:“是黑豆膏染的,一時洗不掉,好在已沒了豆腥味。識玉說這個顏色好看,我還以為你會喜歡?!?
“殿下是為了我喜歡才染的,還是有誰逼迫你,褻瀆你?”
謝及音緩緩斂了笑意,見他目光如寂,溫聲安撫他道:“有什么關系呢,都過去了,我已經平安回來,你若不喜歡這顏色,往后也能慢慢洗掉的?!?
裴望初心中生出莫名的躁意。
她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被人擄掠在外,漂泊半年之久,如此難熬的日子,她竟然只輕飄飄說了一句“都過去了”。
崔縉敢撒謊說她病故,說明她至少病過一場。可是瞧她如今的樣子,怎么如此平和,一點委屈都沒有?
裴望初牽起她的手腕,搭在她的脈上,謝及音卻將手抽了回去,又顧及他的心情,反握住他,溫聲道:“我一身的塵土,想先沐浴更衣,再與你敘舊?!?
裴望初垂目落在她手上,“請允我為殿下沐發?!?